《渝李文集静日书 -- 双输戏》

JerryXia 发表于 , 阅读 (647)

发布于:2007-9-26 21:34:11

【1】

季饶跟她说,如果失恋的人不用酒精来表达自己的痛苦,就证明她对这段感情付出得不够多。作为一种充满爱心的示范,季饶亲自在她面前灌掉两大杯黄啤,然后却用烈性朗姆酒,外加伤情百倍的青橄榄来对付她,希望她能就此次失恋表现出应有的哀怨颓废。

她便果真积极配合,一个人干掉半瓶Barrows Rum,还醉态憨然地打翻薄荷香台,连带说出了胡话发出了哀嚎。季饶一边心满意足地擦拭吧台上的酒渍,一边扭头对段程锦说,我说对了吧,这次当了真。

这是谁想看到的效果,是不是段程锦呢?她在迷蒙的光影中看他,此时的他和平时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大概他也喝多两杯,整个人看起来睡意绵绵,莫说是不应季饶的话,就连看她苏伊茗一眼,也是没心情了。

酒意在她胸腹翻搅,闹得胃里难受。鼻端充斥的烟雾和耳边铿锵的电子乐,已经让她感到头痛欲裂,回旋光球却又还在她头顶闪烁个不停,令她整个人像是浸水的石灰,周身散发着热气,却又瘫软得一动也不能动。

有客人在叫季饶,临走的时候她拍拍段程锦肩膀提醒说:伊茗看起来是醉了,你喝多了也别开车,待会儿就打车送她回去。

苏伊茗趴在满是酒香的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透过覆了眼的发丝去看段程锦。他脸上的倦意更深了,甚至还打了个呵欠,他一面把打火机在桌面上敲得叩叩响,一面诺诺地敷衍季饶:我知道,我知道。

再悲情也没什么意思了。苏伊茗勉强安抚一下灼痛的胃,又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站起来,推了推段程锦说,我们走。他神情恹恹地随她出来,站在街边陪她拦车。凌晨的风把他的衣衫吹得招展若旗,衣料扑打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他背过风去点燃一支烟,靠着路边的灯箱,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我们走走吧。”他说。

她摇头:“都这么晚了,打车回去早点休息。”

他熄了烟过来拉住她:“别硬撑,这不像你,一点都不像。”

她喉咙里仿佛被噎了一下,呛得眼泪都差点出来。平了平呼吸,他还在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她只好问:“难道我看起来真那么悲情?”

他没说话,靠近来揽住她肩膀,把她的头埋到他胸前。好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劝她:“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这么憋着,会憋坏的。”

“咦,好戏剧化,”她扬起头来,“你文艺片看多了吧?还是你以为我真会为了陈扬怎么着?”

“那你总不会是未伤毫厘吧?你一个晚上阴阳怪气,不为了他,到底又是为哪桩?”

“捉奸在床总归是该气愤的吧?难道还能嘻嘻哈哈?我又不傻!”苏伊茗没好气地说。

“别提那个廉价劈腿族了,我早说媒体圈里的男人靠不住吧!如果你早听我的话,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段程锦又燃上一支烟。

“得了吧段程锦,与其马后炮,不如表真情。安慰人你会不会?你那票女朋友应该没少被你哄吧?”

“行,当然行,”他嬉皮笑脸地逗她,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你要不解气,我保管替你把姓陈的揍得影响市容,要不改天介绍个好的给你也行,让那姓陈的自卑得去跳太平洋都还嫌浅。”

他的怀里是朗姆酒的味道,有一点甜,有一点醉人。苏伊茗愣了半晌,突然挣脱他的怀抱,一屁股坐在马路边,捂住脸小声哭起来。

等到哭够,她抬起头看段程锦,后者还是不变的姿势靠着灯箱,又恢复了那种恹恹的神情,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喷出一口烟雾:“现在可以打车回去睡觉了,别忘了明天和John Brown还有约。”

【2】

苏伊茗愤恨地想,这就是职业女性的悲哀。就在前一天,她还是惨遭飞线下堂的无辜弃妇,蹲在大马路边眼泪汪汪,到了第二天,又得要变回刚牙利嘴百毒不侵的铁臂公关。更凄惨的是,和John Brown见面之前,段程锦那位丰胸肥臀厚嘴唇的秘书小姐从十八楼踩着九寸高跟下楼来,对着十七楼的苏伊茗一阵横挑鼻子竖挑眼,并口传“圣谕”说John Brown改商务会谈为社交晚宴,出于对公司形象的考虑,段程锦私人特批一笔置装费给苏,并恩准苏半天假。

苏伊茗心里有气,等不及就在茶水间致电季饶:“段程锦他什么意思?把我当那个只知道兰蔻迪奥LV的赵娉娉了吧?我横竖是被人飞了,状态也称不上好,可也不至于到影响公司形象的地步吧?”

季饶就在那头笑:“你几时变得这么敏感多疑?以段程锦那种拥有博大父爱的情种而言,送一两套衣服给正害内伤的女人又不算什么稀奇。你问问你们公司那个赵娉娉,上次她被未婚夫退婚,是不是也收了段程锦一番好意?”

“少拿我比过那些红红绿绿,”苏伊茗心头无名火更旺,“原来你跟那个国际广播电台也并网连线。”

“绝对没这回事,只是上次在百货公司碰到,你就没见她有多聒噪,生怕别人不知道脖子上的小丝巾是段程锦送的,一刻钟里统共说五遍,以此显示她和段程锦的关系非比寻常。”

苏伊茗冷笑:“说不定这俩人正有一腿,那对天下未婚人士可真是翻身大解救了。”

“得了姓苏的,你不要挨了棒槌找棉花撒气,天降横财,你爱要就要,不要拉倒,记得送货地址写上我酒吧的门牌号就好。”

苏伊茗被骂得没气,挂断电话还是拨内线给赵娉娉。于是在当天下午两点整,苏伊茗被老段的小秘赵娉娉小姐请出了公司,请上了小车,请去了晚装店。在白亮刺眼的试衣间里,她用前一天捉奸在床的怨气、后一天自尊受损的怒气,换回了一身削肩露背的小礼服。店堂小姐听到段程锦的名字,对穿着礼服的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由于这个笑,她又多挑到一款银色坤包,反正段程锦也经常凯得厉害,多上区区一个包又有何妨。至于即将爆发的流言,就当附赠给导购小姐们当下午茶点罢,否则,八小时工作日,她们将会多么无聊啊。

【3】

还没见到John Brown,段程锦就冲她发脾气。

“拜托你用脑子想一下,我们只是去签份普通的商业合同,何至于要你袒胸露背牺牲色相?”

“怎么你不是要我色诱John Brown啊?”苏伊茗愤恨难消,拉拉领口又问,“那赵娉娉说你私人送我衣服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马上换回裤装跟我去签约,顺带把你脸上那堆红黄橙绿弄干净。”段程锦在店门口摁两下喇叭,“十五分钟,我忍耐的极限。”

这人绝对是神经分裂兼自大狂,但若是不想和洋先生们亲亲摸摸碰碰,苏伊茗倒宁肯听话。她在店里挑衣服,十五分钟而已,气一上来,米色裤装套上就走。他去刷卡,5880,半点没有犹豫,她怀疑他是否看漏末尾一个零,又或者搞错了角色对象,她可不是他身边那些怡红翠绿。她一向知道,对女人他无疑是大方的,但他也不过领人高额薪水,再如何,不该他私人包办她一身昂贵置装。

她跟在他身后着急,不知这一身新衣还能不能退掉,思前想后还是拉住他:“段程锦,明天我还你钱。”

他像踩了急刹一样站定,没好气地说:“苏伊茗,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招打。你浪费米粮弄来一身遮前不遮后的破布,还不忘逞能说狠话,怎么,你是预备接下来断炊半个月来还债吗?”

窝了一天的暗火终于被腾腾点燃,苏伊茗咬牙切齿道:“知道你体恤下属,同情弱者,原来连情伤也要负责安抚啊。我不过失恋而已,送衣服有什么用呢?不如趁早送个极品男,救我于水深火热呀。”

段程锦倒笑了:“快些复原,就算本世纪最杰出十大青年,我也去给你弄来。”

说完上车,又倾身去替她扣保险带。苏伊茗白他一眼:“别因为我在非常时期,就对我特殊照顾,我也没那么多感动,你又捞不到好处,这些殷勤还是留给赵娉娉之流吧。”

段程锦真想给她一巴掌:“苏伊茗,你到底有没有当我是你上司?”

“没有啊!”她突然心情大好,嬉皮笑脸道,“我向来公私不分,这样吧,我们待会签完合同去看场电影,再找季饶喝个昏天黑地,明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样的女人属壁虎,断感情就像断尾巴,再生能力超强。”

“又是电影!”他揉揉眉心,“电影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

【4】

电影是很多年前那场电影。还在念高中时,她拒绝他的第一场电影。

那时候他不过隔壁班愣头小子,看女生一眼便会脸红,偶尔路过她教室窗前,还要故作镇定塞了眼耳,忍受一帮女花痴的轻佻口哨和双眼电击。她与他外婆家毗邻,比别人自然多一分熟稔,于是有一次放学回家,他便搔着头央求她:苏伊茗,你们班女生老爱冲人吹口哨,你管不管啊?

她正是做纪律委员,上课时目不斜视腰杆挺直的样子。听了他的话,便觉受到莫大侮辱,当日在班里宣布,谁若再不讲文明乱吹口哨,操行一律十分递减。后来想起这段她便笑,段程锦,想你当初是多么的纯情啊。

纯情的段程锦由此和她勾肩搭背许多年,熟悉彼此到只余裸裎相对。在这个红颜蓝颜满天飞的时代,独独段程锦坚持与她称兄道弟,也独独只他,容得她撒野耍泼没品没行。

常在深夜十二点,她醉酒后打电话给他,口齿不清地痛骂女老板男同事社区物管公车扒手厕所变态乃至日本反华势力,他便不管是独卧冷雨夜,还是红帐春宵暖,一定怒发冲冠开着那辆破尼桑,一路狂飙过来将满身酒气满嘴胡话的她打包回家安顿上床。隔天早上,自有一顿清粥小菜外加跳脚痛骂。

自第一次她失恋醉酒得到这样的待遇以后,她看段程锦,便如夏时冰啤冬时袄,时时刻刻有幸福感。这幸福感深重绵长,细细追溯,便自动回到樱花夹道的高中校园里去。她时常便想,如果有了那场电影,她和段程锦,又是怎样一番结局。

那是暴雨的周末,她背着琴盒去学校声乐室做常规练习。她拉琴十年,大小奖项拿过无数,站在人群里,和同龄孩子是有那么一些不同的。音乐赐她敏感,亦赐她自信——天之骄女苏伊茗,她的人生里没有失控和失败。

在声乐室外她遇到段程锦,后者给她一张电影票,说是战争片,五四活动日学生会布置的任务,找不上人,干脆拿来让她处理。段程锦问她要不要去,如果要去那他也去。仿佛是一种邀约,那也是她第一次遇到男生明目张胆约会她,因此她攥着票子神情立刻变得骄矜,语带傲慢地说我还得练琴,要不帮你转交给安小柔吧。

安小柔与她同在一个乐团,也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古筝手。听她这样说,段程锦看起来情绪低落,嗫嚅半天说那行吧,我也不去了。她心里暗自欢喜,两人闲聊几句,各自走开。

晚上她到底还是去了,她把票子给了安小柔,想一想,又跑去排了一个多小时队给自己买下一张。开场后她才进去,昏暗灯光里隔着两排座位,她看到安小柔身边居然坐着段程锦。他不仅去了,而且还和安小柔有说有笑,互相分食爆米花和汽水,对着荧幕头碰头地笑在一起。中途段程锦退场,一会儿安小柔也走掉,她一个人从开场坐到散场,耳边满是哒哒哒的枪炮声,一声声就像打在她身上。

那天她回声乐室拿琴,在楼下碰到段程锦和安小柔。他们隐身在黑洞洞的门楼里,若不是她,那个吻是一定要发生的。他们看见她连声音都变得很尴尬,于是她招呼也顾不上打,背了琴盒就跑。第二天全年级哗然,五好标兵段程锦开始疯狂追求安小柔。

【5】

以后遇到真是说不出的尴尬,她本来真以为段程锦对她有意思的,于是那种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下滑一样,充满了失重的沮丧。

就这样尴尬着,整个高中时代已经过去,领大学通知书那天再见,段程锦叫了她一声,说咱们又是校友了。

果真就是校友。只是这时候段程锦身边已是繁花锦簇,风月无限。再遇到,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见了女生便脸红的青涩少年。一辆拉风的重型摩托上,八爪鱼似的缠着眉眼妩媚身段妖娆的女生,一口一个亲爱,嗲得人骨髓发麻。她在学校里独来独往,也时常还能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号响当当的新生代表,他多英俊,他多优秀,他在入学典礼上的风度翩翩,他让许多女孩儿有了浅蓝色的心事。

但那也只是距离她渐远的段程锦,那时候她就有清醒认知:他们,终是都变了。

到大二开学,仍在新生入学仪式上看到段程锦,他已经是老生代表。散会时他在主席台后抓到正整理宣传板的她,生拉活扯带她去吃饭。那天他灌她酒,介绍赵钱孙李之类面目模糊的男生同她认识,搂着新交的女友,还理所当然地嘲笑她:苏伊茗,怎么还不肯恋爱啊,还以为是高中做纪律委员,与男生说话都会传绯闻、违校规呀?她在一群男生的哄笑声里尴尬得踢他两脚,他开玩笑也真够恶劣的。

但渐渐,那些男女情事她也习得,也有了进退得宜的分寸感。她对着他,就不怕了。

那个10月江城不停刮大风,大风把人心吹得慌乱浮躁。无所事事的男女凑到一起,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恋爱的激情海啸。那些时日因为段程锦有朋友盘下校外一个小酒吧,他们便时常聚在一起打牌唱歌。段程锦身边总有不同女生,便见不得她孤家寡人言语刻薄,于是频频张罗着为她介绍男朋友。三五回下来,果真摊上有人眼拙,让她平白拾得极品一个。不咸不淡交往半年,极品男终于另觅新欢,与她友好分手。那是她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失恋,失恋那夜江城豪雨,她在小酒吧里醉到一塌糊涂,到最后只好叫来段程锦。她醉醺醺地不断质问他,你是不是自高中就看我不顺眼啊?阴谋找个男人来打击我的自尊自信吧?如此折腾至天明,段程锦温柔体贴好风度,守在她床边听她絮叨些鸡零狗碎之事,为她哼歌讲笑话哄她开心。待到她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哭也哭累了,他才为她擦脸洗脚,铺床掖被,在晨曦初露时为她熬好一锅白米粥。

所有的情节再简单不过。花花公子段程锦,再一次用他无与伦比的温柔刀,砍中了她坚硬表皮下那颗柔软的椰子心。只可惜他身边始终彩蝶翩跹,月前尚你侬我侬,月末便人面不知何处,只余他眯着不知是否真正伤怀的桃花眼,同她醉酒一场。

【6】

她必须得承认,段程锦对她小半生的影响是巨大的。他是标准的行动派,且有着超常的高效率,才不过一个星期,他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捡来青年才俊极品男,在某日黄昏致电苏伊茗,邀她出来吃晚饭。

七点,苏伊茗去空岛。小包厢里音乐浪漫,气氛暧昧,段程锦甚至亲自为她添酒布菜,而共餐者却由二为四,男主角另有其人。

她小心翼翼用餐巾抹嘴,一双玉手在月白桌面上貌似温顺地微蜷,眼睛笑得弯弯,瞳仁里却有一团火。胃还在绞痛的,这几天一直饱受折磨,但当她游离的双眼在段程锦身上定了焦,那痛就轻了缓了,却有更深的凉意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海啸那般汹涌澎湃,把周身都冷透了。

酒杯里照例盛着色泽通透的红酒,明晃晃的刀叉提醒她要保持冷静。才俊挖空心思奉献的笑话越来越冷,她冰冻着微笑深呼吸,无比优雅地翘着小指头握住酒杯,竭力暗示自己不可瞌睡不可打呵欠不可翻白眼最最不可的是把上好的红酒当白水泼。你看,她已经具备了一名淑女最基本的美德:温柔、优雅、包容。当然,这有极大一部分,得要归功于同桌的段程锦。

她在才俊停下来饮酒咀嚼喘息的当口,再次把眼光投射到段程锦身上。他的蓝毛衫很扎眼,头发也刺拉拉立正,正假借碰杯之际和带来的那个叫小宝的漂亮妹妹眉目传情。还是那种微笑和眼神,可神情何止是暧昧。不可否认,行事乖张艳史不断的段程锦,长着一张老少咸宜的良善嘴脸。

那个词是怎么说的?她努力思忖着,对,善男信女。你看,一个长得至纯至善的男人,总是会惹人垂涎。千金难换一个良字,要不怎么从古至今,一干怨女都在哀哀地呼号谁是良人呢?

但他一定不会知道,苦候良人的不止他现时身边的什么艾娜小宝赵娉娉,也不止他忘诸脑后的张甲王乙丁阿丙,在她苏伊茗心里,他也像是一颗种,一朝扎根心土,从此后别花别草都再难生根。

她也曾想过与许多色样鲜活的男人赴一次浪漫的约,谈一场浓情蜜意的恋爱,组成一个温馨美满的小家庭,但到最末,她与陈扬分手,她才终于肯承认,她一直是个认死理的人,执拗、顽固、刚猛、骄矜,对感情完全不懂迂回迁就或另寻他途。就像她一直同季饶强调,世上是有这样一种女人的——她们细胞单一脑量有限,心里只揣一杆精确至毫克的电子秤,那些大价码且超重的人无论多么物超所值,对她们而言也是无用;又抑或,她们是饥肠辘辘却又吹毛求疵的美食家,对某种菜色的偏好绝对是忠贞不二义无反顾,即便你给她龙肝凤胆,想必功用也只若一道开胃菜,而只有那不甜不咸不多不少刚刚好,才是她饥肠辘辘之下垂涎的正餐,当然,它一定精致美味却价格不菲。

如今,她却像坐在一个硕大无朋的餐桌旁,那道精致美味价格不菲的主食,怎么也距离她有一筷之遥。那一夜她为什么会痛哭?是段程锦身上朗姆酒的香味让她忘形,只是在那一夜,他抱她在怀里安慰她的时候,她才知道她真正的痛苦在于她与陈扬分手后的不痛苦,她真正的痛苦在于肯给她安定怀抱的男人,给不起她安定的感情归宿。

【7】

苏伊茗没想到,陈扬还会再来找她,并且以一个七尺男儿的形象,跪地哭得淅沥哗啦。

他早该感到愧疚的,在被她捉奸在床的那一刻。这样的忏悔已经是迟了,苏伊茗毫不犹豫地劝慰他:“算了,好好和马雁结婚吧,你惹出事来,就该对得起她。”

这样的场面不是不戏剧化,以致此后季饶频频问她:“你想好了吗?陈扬后来再给你打没打电话?”

她掏了掏口袋,亮出大红喜帖:“电话打爆,好话说尽,礼物一堆,这东西还是发来了。马雁也是不容易,上周我在姜太太的旗袍店里看到她,肚子都大了一圈,怕是陈扬再不快,XXL尺码的婚纱也要改了。”

季饶忍不住掐她一把,扭头问段程锦:“这样放得开,像不像一个下堂妇说的话?”

“这若不是证明苏伊茗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就是证明陈扬果真让你得内伤,伤到最后只有放。”段程锦攀着伊茗的肩,一脸似笑非笑,“算了,总有希望在前方,比如上次那个就不错啊……”

“不过说实话,倒还是不甘心,还是不想放。”她打断他,一字一顿的,把话说给他听。段程锦的脸孔对着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窝深,幽黑瞳仁,靠太近的人,会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原来他的眼角也有一些细纹出来!在日间餐厅充足的阳光里,苏伊茗面对的这张脸,居然显出了一丝老态。

“我倒不知道,你对陈扬用情会有这么深。”他扭头问季饶,“她到底哪句话是真?前几天还一副‘通奸者杀无赦’的狠态,现在居然说不甘心?”

“哈,”季饶摇头,“段程锦,你们男人没办法了解女人的痴心。我就说这次是真伤,你偏要说她仍是一副铁打心肠。”

“打住打住,”苏伊茗咯咯笑起来,“别为我神伤,我和陈扬的事,我自己会好好解决,不劳二位费神。”

【8】

你这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段程锦这样问她。他想不明白,她所谓的好好解决就是在陈扬被逼婚后又跑去斜插一杠吗?这样没完没了搅浑战局,弄得马雁一哭二闹三上吊,只差没一尸两命叫陈扬悔恨终身,难道这就是解决之道?

段程锦觉得很黯然,她明明不是肯这样恋栈痴缠、容忍自己受半点委屈的女人。她有她的完美主义,莫说是劈腿出轨这种事,就算半点三角恋的风吹草动,她也是早早抽身,生怕染上一身泥。在他认识她的十几年里,她何曾为一个男人这样令自己受过屈,那一耳光,不仅是段程锦傻了,就连她自己,也是回不过神来。

那天刚好开完例会,他和她一起搭电梯下楼。时逢周五下班时分,电梯里满满当当全是人,门开的时候,他们正小声商量着会同季饶去什么地方吃饭K歌,苏伊茗却突然觉得身前一热,一股力量直冲过来,整个手臂被扯得快要断掉。

“苏伊茗,你霸着身边这样光鲜的男人,又凭什么不肯放过陈扬!”马雁力大如牛,声音哽咽,歇斯底里的样子像要把她生吞。周围呼啦一下围满了人,这样高尚的写字楼里,却一样四面竖起了穷街陋巷里的耳朵,指点声马上像骤雨一样砸下来了,苏伊茗整个人都懵掉,回神的时候,马雁已经赏了她响亮的一耳光。

她站着,脑子里只回旋着一句话,这世上可有天理?与陈扬偷情的是马雁,被弃如敝帚的是她苏伊茗,现在野狗掐着家猫的脖,吵吵嚷嚷她的不道德,到底是她活该,还是她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想撕烂马雁的嘴和她拳打脚踢大撒泼,可是她连动也动弹不得,直到马雁扑通一声歪倒在地,呜呜哭着说:“现在婚礼没了,他什么都不顾啦,你得意吧,你倒是得意了吧……”

她不记得段程锦是怎么把她弄上车的,也不知道季饶陪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小时段程锦是去解决了马雁还是去揍扁了陈扬,总之她从气到麻痹的状态里恢复过来的时候,季饶的酒吧都快打烊了。

段程锦开车送她回家,给她煎蛋煮面填饱肚子后,才驾车回去。她在凌晨三点穿了小棉拖下楼,去7-11买回成打啤酒。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给段程锦打电话,语气平和地说你来陪我喝喝酒吧。在窗边,二十分钟后她听到了他那辆小破车的突突声,段程锦身上还穿着白天里那套铁灰西装。他新生的胡茬老长了,眼睛里有血丝。那堆罐装啤酒被他放到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去厨房里烧开水,留神着静夜里的咕嘟咕嘟响,在白兰花瓷杯里放上醒神的茉莉香片。

他陪着她坐下来看碟片,温情老旧的文艺片。她的身体向他靠了靠,头枕在他肩膀上。

“伊茗?”

“嗯?”

“你真爱陈扬吗?”

“……”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时候他正对住她的眼。在满室黑暗中,碟机里有模模糊糊的对白传来,屏幕的光影变幻中他的目光犀利好似两柄剑。她能听见他稍嫌滞重的呼吸扑动在她耳边,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左臂贴着他的右肩,发着烧,又受着冻,像是要麻掉。

他被这样看得有些窘,轻笑一下说:“何必单恋一枝花呢,最适合的一定是下一个。”

她说水开了我去泡茶,于是站起来,芬芳的味道立刻溢了满室。喝完茶又搬出啤酒,段程锦来拦她,她说我是重度失恋症候,他也只好由了她。再后来,她说困了困了,借你的肩膀当枕头,便靠在他身边,连声音也渐渐沉下去。

她仿佛什么也没做,又仿佛什么都已经做过。她只是偎在了他胸前,她只是搂住了他脖子,她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哭泣声,她只是迎上了他递过来的唇。

那酒意还残留在她口中,混着一点湿湿的咸。天空有一点发白了,新烧的水还在厨房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碟机里那部温情的老片,终于现出了“The End”。

【9】

念书的时候段程锦总爱故作色迷迷的表情跟她说,只有在床上最能判断一个男人的好坏。她大惊失色,段程锦就哈哈笑道:我是说,假如他的睡相如婴孩,就说明他心地纯良无毒无害。

那他有看过自己的睡相吗?还是他故意编好说辞来夸赞自己。她第一次那么近那么仔细地看他,他有女孩子的长睫毛,还有生气蓬勃的头发和浓眉。他仰躺的姿势是双臂张开,按照他的说法,就一定是心怀坦荡大度包容。

她坐起来,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下床,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进来。

客厅里遍地都是空掉的啤酒罐,她在厨房里清理杯盘,熬干的茶壶已经自动熄了火。当欢快的咕嘟声又响起来的时候,她关掉火,梳妆妥当轻轻关上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格外刺眼,周六的下午,到处都是熙来攘往的人群。她逛完百货公司又逛公园,流连街边一排小店,又停在深巷的小面馆里。高跟鞋把脚后跟蹭破了一点皮,贴上创可贴,走起来还是叫她龇牙咧嘴。她在黄昏的广场上坐下来,面前经过一对又一对年轻的恋人。她想了整个半天,还是不敢肯定对段程锦来说,这是不是只算酒后欢愉。

她曾经有过自信满满的年纪,是在她十七岁以前。假如不曾遇见段程锦,她仍会是拉着优雅小提琴的天之骄女。我们常在那样的年纪爱上一个人,因为初次而显得可贵,但时常却又因爱而不得的遗憾崩塌了骄傲与自信。也在那场电影后,她接校外演出,舞台事故里压伤了右手,那以后,小提琴和段程锦,在她倔强的心里,变成了难以抹去的两道疤。

她需要思考的有太多。

事实上,她和段程锦无话不谈,却从不谈感情;她和段程锦亲密无间,却隔着猜不透的两颗心。她听人说十年爱,她和段程锦,也兜兜转转整十年。这世间,总会有像他们这样的男女,近在咫尺,又像远隔天涯。这十年,她宁可接受一次又一次恋爱与失恋,却始终不曾对段程锦说出过那句爱。苏伊茗的人生里没有失控和失败,但在那个音乐会结束后的夜晚,她曾尝到过被辜负的苦。

后来她知道有一个实验,是关于凶残的鲨鱼和关在同一个池子里的热带鱼。最初,那条鲨鱼宁肯头破血流也要穿越强化玻璃去逐食热带鱼,但那一次次的流血受伤之后,即使取走池里的强化玻璃,斑斓的热带鱼游到它面前,它也选择视而不见,绝不超越曾经存在的那道玻璃墙了。于是最后,实验人员嘲笑它其实是大海里最懦弱的鱼,但她却赞同了那样的说法:失恋过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因为它怕痛。

面对段程锦,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怕痛的鲨鱼。可是她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去赌一赌玻璃墙处,是会给她伤害,还是给她幸福?

这样想过以后,苏伊茗的心定下来,开机给段程锦打电话。

却总是关机,一遍又一遍,扬起希望,又沉下去。只好打给季饶,接电话的是吧台的酒保小五。电话里声音很嘈杂,她好像听到玻璃摔碎的声响。

小五在电话里叫她,说伊茗姐你快来,老板娘正在发脾气呢,都快把整个店给砸了。她心里一惊,一边挂电话一边拦车,风驰电掣奔季饶的酒吧去了。

【10】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乱字。酒吧里静悄悄的,地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像小五说的那样可怕。吧台那边小五对她努嘴,示意她进最里端的包厢里去。

假若不是她因为脚疼脱下了鞋,假若不是她静悄悄打开门,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段程锦和季饶正贴着墙面对面上演亲热戏码。那一地,果真是该碎的碎了、该毁的毁了,就连同她的心,掉到那一片混乱中的咣当声,也不显得突兀了。

她没敢多做停留,事实上也没力气再多留一秒。她整整衣衫走出去,对小五说已经好了,别说我来过。然后她出门拦车回家,洗完澡蜷在被子里,整个过程也不过一小时。

被子上仿佛还留着段程锦的味道,她不气他与季饶之间的纠葛,就像他与别的女人一样,她早就已经习惯。她只是反复想,他离开她的床不过几小时的光景,他连完整的24小时,都没能给她。

被子上的气味令她无法忍受,神经质地起床换掉床单被套。旧的包好,匆匆提到楼下,穿过马路,走了整整半条街,远远丢到街角的垃圾桶里。又回身往家的方向走,月亮出来了,星星很稀,她大衣里是绣满卡通图案的睡衣裤。其实她一直都还是那个单纯保守的小女孩,这样些年,爱着一个人,如被困的鲨鱼,一心一意把自己囚在隐形牢笼里。

风从拖鞋与裤管之间的缝隙里穿进去,周身都冷遍了,她一到入冬,就不记得有出门穿袜换鞋这回事了。她摸了摸口袋,还好钥匙没忘带,站在街边,她想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还是给段程锦打了电话。

段程锦已经在她家楼下,牵着她进去,一直问她干吗去了。他不信她丢垃圾能舍近求远丢到小区以外,他说我都找了你一整天了,你怎么才给我电话。

她领他进了屋,灯还开着,冰冻的手脚一下子就暖了。她等段程锦给她说点什么,经过一夜,尽管衣衫整齐,到底还是尴尬。而段程锦却神色泰然地走到厨房里,又煨上一壶水,说我们煮面吃吧。

她终于爆发了,那些声光碟片四散纷飞,速溶咖啡溅了满地。她的哭声脆弱又狼狈,在他怀里狠狠挣扎。手腕红肿了,腿在茶几上磕得满是淤青,她口里发出呜呜声:“我们这样算什么?”

段程锦不说话,他的眼神却凛冽执拗,呼啦啦如罡风过境,让那片薄土下的绿意无从隐匿。他在等,等她说出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他知道,他其实一直知道的,她对他,爱得执着恳切,却也最卑微怯懦。而他害怕定性,怕给承诺,竟连这点责任亦不肯承担,假如她说她爱他,那么他便答Me too;假若她说忘记吧,他也好坦然回她Sorry。他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是不值得任何人为之付出的黑洞。

因了这样的明白,刹那间她心如同凌迟。她只愿将这之前的曝露理解为羞耻,而她也深深懂得了,这世上是有一种爱,一旦弃甲,终生便要称臣。

她不问了,也不哭了,她有更好的办法彻底赢过他。季饶说过,争执后重修旧好的情人防御力最低下,她深信不疑。她变得温驯,一举一动都是挑逗。当他的身体向她俯下来,在那样蚀骨情浓的一刻,她听见自己无比清醒地同他说,我爱你,陈扬。

【11】

那一夜他们如同深海舟楫,在激情与放纵的巅峰寻过生机,却双双罹难,葬身海底。她永远记得昏暗中他脸上瞬间凝固的笑意,急遽退却的体温,叫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千年寒冰。好久好久,她只能听到他的呼吸,然后他轻笑起来:原来你果真还是忘不了他!我们有哪点像呢?长相?身高?说话的语气?还是他也在十七岁邀你看电影,在你失恋后哄你入睡,十年来都叫你兄弟?

那是她听过,他对她说过的最有感情的话。那混乱的夜晚,他最后在她身边睡着了。像婴儿一样微蜷,是不是表明他有一颗受过伤的心?

天明后他们各自出门,她在百货公司从早上逛到天黑,他大概已经回家。到了周一上班,午餐她约会同事,晚上和人一起跳舞,她明白她必须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交,她和段程锦,因为势均,必定力敌,又因力敌,不免两伤。

很快她便与人恋爱,正是段程锦之后介绍的某才俊,家世殷实,为人厚道。她发现,只要决心把段程锦以外的人安放在身边,其实赵钱孙李任何一个,都是绝配。于是她成为周遭旧识口中的幸运女子,不枉守候多年,终是候到良人佳婿。

年尾的聚会上她答应才俊求婚,一颗钻戒在指间闪闪发光。季饶送她红彤彤的香吻,陈扬都扶着已经显怀的大肚新娘来给她祝福,就连身在异地好久不联系的安小柔,也在电话里兴奋地哇哇乱叫。

只有段程锦悄悄离开。

酒酣耳热的时候季饶拉着她忍不住开玩笑,说一不留神最没婚姻缘的女人都要嫁了,而她至今还无甚着落。说到最后她竟真有些伤感,说人的感情真是很难说,就像连她阅人无数的季饶,默默喜欢段程锦好多年,借酒撒疯讨他怜,店都砸个精光,却还是比不上他口里的艾娜小宝赵娉娉,照旧得了个被拒绝。她说你别笑话我,我光辉的恋爱史在段程锦那里,算是败走滑铁卢,生平第一遭。

于是那夜,她躲在洗手间里哭出声来。

【12】

结婚那天季饶和安小柔在新娘室里为她补妆。季饶提醒她说,你别高兴得昏了头,待会儿抱苏妈妈的时候,记得要掉眼泪啊,掉眼泪才吉利。

正闲话着有人敲门,是段程锦。他一声声说着恭喜恭喜,手上递过来歌剧院的门票。季饶说:“段程锦你也太抠门了,伊茗结婚你就给这么张破门票啊?”他连忙躲出门去,嘴里还嚷着不宜久留不宜久留。

“他呀,是一贯风流,还玩那一套。”安小柔揶揄道,“记不记得上高中的时候,他也弄张电影票追伊茗来着?那时候他可喜欢伊茗了,每天趴我们声乐室窗户外面偷看,伊茗不睬他,把票给我去打发他。我多厉害啊,直接打击他说伊茗丰姿美态,另有所爱,那天你也真配合,见了我们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苏伊茗笑,说你别翻那些旧账了,聒噪得跟当年一样,我和季饶的耳朵可遭罪了。安小柔夸张地叫:“要不是当年我这么手起刀落,你还不被段程锦这花花大野狼给毁咯。”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她借口去洗手间,在无人的走廊上给段程锦拨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假如那天我去电影院,你要和我说什么?段程锦答非所问:苏伊茗,新婚快乐。

【13】

歌剧院门票的背面,她看到段程锦的字:

十年,骄傲的我们从不说一句示弱的话。我们年少气盛以为谁先示弱谁便是输家,我们自诩聪明却从未明白,最伤的人,往往也是最爱。

她在乐声里拥抱妈妈,像一个撒娇的孩子,把脸上的妆都哭花。

季饶说,流泪的新娘,会得到神的祝福。她在漫天礼花里看到段程锦,他在人群之外,像所有人一样,对她报以微笑。

宾客们看到她脸上闪闪的泪珠,都说那是喜悦和幸福,只是他们不知道,她的白手套里,还握着段程锦送她的那张门票。

她是走到最后才明白,一段感情,好似锣鼓喧天的擂台赛,不论过程如何平淡或是精彩,结局都只能有两个。笨人笃信以武会友,而聪明人却尊崇成王败寇。以武会友,较量的结果总是皆大欢喜,各人有资格拥有幸福结局;而成王败寇,就只能鱼死网破方才罢休。她与段程锦,在一场爱情里都操持着太多可笑的智慧,怀抱野心登台,一定要对方先为臣服、先开口言爱。这场擂台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双输的结局。

婚宴之后她和新郎一起,与他握手说再见,从此后再未相见。她平静地生活,只在失眠的凌晨,会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少年。自始至终他们都是聪明而理智的人,尽管握手言和,却拒绝平庸剧情。他赠她这类同告白的爱语,她还他无关于他的婚礼,到最后,得到双输结局。说到底,他们只是爱情擂台上的一对小丑,彼此深爱,却在层层假面之下,以骄傲和试探为蓝本,演出过一场忧伤拙劣的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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