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李文集静日书 -- 那些花儿老去》

JerryXia 发表于 , 阅读 (577)

发布于:2006-8-29 16:26:57

你知不知道,没有任何花儿能拥有十年的花期,在盛开的时候你不懂得珍惜,待想起再经过她的身边时,太久的风霜和曝晒,那些花儿,都已经老去。

1

石予平介绍她和庄铮认识。

“庄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林蔚。”

她感觉到这个叫庄铮的男人,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隔着她精雕细琢的妆容,赤裸裸看进她心里去。而她这样识得风情的女子,饶是一惊,仍声色不动。

“庄总你好。”她巧笑嫣然,款款伸出手去。食指上细螺纹镂花银戒,断断不衬石予平买给她的艳红蔻丹。然十指纤纤,美目流盼,略去近乎谄媚的“您”字,庄铮的眼里开始有了别样风华。

“小石啊,为了这么漂亮的夫人,可更要用心啊!”庄铮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微醺的脸上笑得别有深意。

“是,是,庄总说的对,我一定会在工作上多多用心的。”石予平几乎是点头哈腰了。

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陷入一片幽深的汪洋之中。蔚蓝、潮湿、温暖。她几乎闻到记忆里咸涩的海风味道,片刻恍惚,他已松开手去。

“小石啊,距离董事会的日子已经很近了,或者我们该看看那些老家伙们是否真能力挽狂澜。”他笑笑转身,离开的背影似乎有些隐忍的颤抖。仅那一秒,她确乎看见,那男人的眼里有着森冷嗜血的神采,一如当年。

石予平长吁口气,挺直腰杆,体贴的声音对她说:“林蔚,吃点东西去吧。”

那天回家坐在石予平的车上,她才发现庄铮握手时撸掉了她食指上的戒指。那白皙冰冷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金属划破的伤口。

2

半夜庄铮起身,半躺在床上点燃一支烟。

林蔚。袅袅的轻烟中他忆起她的手停留在他掌心的感觉。蔚蓝、潮湿、温暖。

变了,变了,烟视媚行的女子。他忍不住笑起来。那枚冰冷的银戒还在他西服口袋里安静地躺着,靠近心脏的地方,隔着衬衣传递着低温,有一瞬间鲜明得生疼。

他摁灭了烟翻身再躺下,方婷睡得很熟,他并没有吵醒她。

方婷。他的胳膊碰到身边女人的背,很瘦,他觉得,于是想起这个忽略了很久的名字。

到底也是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他冷笑,死撑硬熬了十年,终于开始对他有意无意提到离婚的事,自以为是的妄图遮掩她和另外一个男人之间的暧昧关系。若在今晚之前,他是断断不会考虑放过她的,不过现在,他的心好像真的因为某些回忆而变得柔软起来。

其实,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他叹了口气。三十多岁的年纪,外人眼中事业得意,家庭和睦,原本想着过两年再生个孩子,这一生,便算是终结使命了。然而还是疲惫,不堪重荷,浮在汪洋中一般,茫茫然期待着海岸。

和方婷,也就算是孽缘吧。

当初,那尚且野心勃勃的当初,她说庄铮我给你铺平了鲜花盛开的大道,你不会不跟我走吧?他就略显卑微地屈了首,摘朵玫瑰戴到她头上。

这一屈首就是十年。十年可以改变许多事,足以让小小职员的他成为年轻有为的领导。那些挤公车上下班,忙着赶回家煲汤的日子,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十年,兜兜转转又回到开满栀子花的校园,桀骜自负的他,曾经冷下心拒绝了无数个周王郑伍眉目如画的女孩,人生的行程表上,爱情总是排在事业学业之外。可是,他不能忘记的是,就在那样心比天高的青涩年代,他是真的爱过一个女孩,像每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样,为了身边某一个裙裾雪白笑容灿烂的身影而失眠,在破旧的女生宿舍楼下心甘情愿地等待。

林蔚,林蔚。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心里涌出一阵难言的悲哀。他还记得当年白裙直发的她,抱着粗粗的银杏树干,在一片灿烂阳光里转头微笑,庄铮,二十五岁我们就结婚。手上,他套上的镂花银戒在煜煜闪光。

那枚冰冷的银戒还留在他西装口袋里,乍见的震惊爆裂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些不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懵懂地迎来面对残酷现实的惶惑。他还记得那棵树和那些洁白的花儿,他在它们身边对她说过我爱你,也在它们身边说:林蔚,请让我们分手。

不是什么新鲜的情节,当初那样野心勃勃的他,遇见成熟妩媚的方婷,坐着大红的宝马吐着优雅的烟圈对他说,庄铮,我带你去见我爸,你不用三十多度的高温去挤人才市场了,只要你跟我走。

于是他辗转了无数个夏夜,想到拥挤不堪的生活和虚无飘渺的未来,终于对林蔚开口。他记得他说出的那些话是多么伤人,而她大大的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流下,只是专注的看他,直到他狼狈转身,从此便是天涯。

他以为要到自己想要的金钱权势地位,便是无限满足。却谁知在苍白的婚姻里被年月磨砺,感情早已是戈壁飞沙,荒芜不堪。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可是那些一如他当年那般充满欲望的年轻身体,或是暗香四溢如同罂粟花般盛开的成熟女子,都不曾让他干涸的心泛起微微的涟漪。除了那双无泪的眼睛,和翩然而去的背影。

十年来她杳无音信,再见已是烟火升空,绝美动人却碰触不得,徒留他辗转神伤。

是的,她终于也成为成熟妩媚的女子,盛装出场,惊起他平息了十年的心湖,一片惊涛骇浪。他在黑暗中想,命运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十年前他追着锦衣华服香车美人而去,总遗憾着再无力把最好的生活给她;而如今她衣着光鲜依然娉婷而立,他也有能力给她最好,她却已是别人的妻。

3

庄铮没有想到在公司嘉年华上还会遇到林蔚,月牙白晚装,优雅的发髻,举手投足,漾漾的风情。而石予平分明不在现场,他派他到香港出差已经两天。

倒是林蔚先过来打招呼,庄总你好。还是淡淡的口气,空荡的手指透过杯中的红酒,显得如血玉一般温润。

啊。庄铮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居然别着晚会上公司赠送给贵宾的胸针。

她的视线跟随他停留在胸前那只蝴蝶胸针上,浅浅的笑了。“哦,庄总还不知道吧,我也是公司的嘉宾啊,我们银行和贵公司合作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这样啊。”他突然对自己有些懊恼,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那么,林小姐工作辛苦了,这杯酒我代公司敬你。”

她有些怆然的低下头:“还好,庄铮,你没有叫我石太太。”

他的心霎时痛到极至。那一声百转千回的庄铮,几乎把十年的岁月碾磨成灰。他不是没有假设过那样的可能,如果当初没有方婷的出现,他和她会不会早已有了理所当然的结局,他和她还会不会留了十年的遗憾,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称呼着庄先生石太太,渐渐掩去最后一丝暧昧。

“林蔚。”他有些失态的握住她寂寞的手指,“我终于能给你最好,为何你已嫁做他人。”

“庄铮,”她轻轻唤他,“你可还记得当初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是知道我多么爱你,这是给你的惩罚,当你想爱时,我已不在你身边。”

他的心纠结起来,“是,我知道你是那么爱憎分明的一个人。”

“可是庄铮,”林蔚的眼里有了水雾,“我不能对你分明,即使十年过去,你仍可以轻易得到你想要的结局,如果你愿意,如果你真愿意。”

庄铮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他只知道,当一个属于你青葱岁月的女子突然对你说如果你愿意的时候,你能回应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沉沦。

4

庄铮在会议室里发了脾气。

散会,石予平拿着会议记录进来,语气沉重,也是满腹郁愤。“庄总,不管那些老家伙怎么说,扩股的事是势在必行。”

“小石,最近我太忙,好多事情没办法亲自处理。不知道散股回收的事进行的怎样了?还有黄董那边,通过银行向他公司施压,一个月之内,一定要让他交出手头的股权。”

“这个我明白庄总,黄董那边应该没问题,我太太说银行已经通知所有户头全部冻结,他为避免清算,唯一的补救措施只能是转让这边公司的股份。至于散股,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香港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上次成交的那批货,资金得赶快回笼,如果黄董那边顺利,银行走帐时势必得先拿这钱垫上。”

“庄总您放心,上次您让我过去,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谈妥,港方说资金一定会在预定的时间里到帐。”

“唔。”庄铮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脸色有了一丝舒缓。“小石,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呵呵,庄总夸奖了,那我就出去了。”石予平有些赧然,笑着退出门去。

不是没有愧疚的,庄铮心里想。石予平是多么上进的一个人,跟在他身边已有许多年,为这家公司奉献了最精华的岁月,有着骄人的成绩却仍然低调的做事,还会偶尔承受他这个老板的坏脾气,甚至是一些无理的要求。

坦白说来,石予平并不很得庄铮欣赏。太过小气甚至有些谄媚的男人,一点蝇头小利便可以轻易满足。但是也因了这些市侩的缺点,庄铮才放心把一些事情交给他,毕竟对自己而言,石予平称得上是一个忠诚得力的下属。

然而如今最让他感到愧疚的是他和林蔚的关系。明知道她是石予平的妻,却没办法割舍下迟到了十年的结局。和方婷的婚姻已经让他彻底死心,他不再是那个她和岳父稍有不满便诚惶诚恐的庄铮,站在三十八层高的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脚底的芸芸众生,开始怀念那段盛开如洁白栀子的岁月,而那个一直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女孩,北归侯鸟一样翩然再现他眼前,百转千回的叫他庄铮,他如何还能顾忌她是不是他人妻。

最近,他常常为了她的事分神,许多事情也许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私心,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呼喝石予平去完成,看着是百般倚赖,却是不欲给他太多闲暇时间。这样的状况,在他进公司十年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啊。不过,幸好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太操心的事,巩固的地位和稳定的业绩,让他这个许多人眼里的成功人士,终于有心去寻求一方心灵的休憩地,去抓住青春的尾巴来填补过去的遗憾和对现实婚姻的不满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有笑,终于拿起电话拨出最近常拨的那一串号码。林蔚吗,我想见你。

5

床上是一片凌乱。

庄铮半倚在床头看着林蔚坐在梳妆台前的背影,纤细柔软的,前一刻,还在他怀中辗转承欢。

她一直是激烈的女子,爱憎分明,可是这样的女子却为他放弃所有别的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只为留在他身边。在床上欢爱的片刻,她是倔强的不顾一切的,她说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庄铮,我们有的只是偷来的欢愉和幸福的假相。

便是偷欢和假相,庄铮想,我也不可以让她这么勉强。

是刻意的吧,因为有一种缺失,使得生命里本该最单纯的一段,蒙上了厚重的功利色彩,才让他这样殷勤的想要弥补。十年前,那是他一辈子最耻辱的回忆,关于一个出卖爱情的男人,关于一个不能得到的女人,时至今日,令他迫不及待想要抹杀。

他起身从背后搂住她的腰,那么瘦,盈盈不堪一握。她在镜子里冲着他笑:“庄铮,你像一个爱撒娇的孩子。”

他在她耳边低叹,吻她细腻圆润的耳垂,惹来她一阵轻颤。“我就想要一辈子做个孩子,赖在你怀里什么也不管。”

她的神色慢慢黯淡下去:“庄铮,不要跟我说一辈子,那是太遥远的事。而我们现在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小蔚。”他开始温柔诱惑的吻她细致的眉眼。“我不会再错过,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了,我会和方婷离婚。”

她一惊,庄铮的牙齿划破她的唇,有淡淡的血丝渗出来。她轻呼一声痛,就有眼泪落下来。“庄铮,为何你总是无端伤我。上次撸去戒指时,已经在手上留下伤口。”

“原来你一直是那么容易受伤的小女人。”庄铮抵着她的额头轻笑,“可是相信我,小蔚,我不会再伤你,我已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只待与方婷谈妥,你便是我的。”

“可是石予平怎么办?”她的眉头紧紧攒起来,“而方婷,她也一样年华老去。”

“我不能再等。”庄铮的声音是坚决果断的。“我们已经错过十年,不能再这样虚耗下去。”

“庄铮,你好自私。”她细细抚他眉心,指尖冰凉。“你这样任性教我如何面对石予平和方婷。你不能总是成全自己,而把伤口留给别人。”

庄铮紧紧抱她,吻她腮边泪水。“小蔚,我承认我自私,在我已经有能力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受不了别的男人名正言顺拥有你。小蔚,答应我,和石予平离婚。除非你没有勇气跟我走,除非,你不爱我。”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的。”林蔚伏在他腿上哀哀地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十年过去,我的心里却没有一刻放得下你,可是过去的这么多年来,只有石予平一直陪在我身边,而方婷,我不信你对她没有半分感情。”

庄铮的眼神凶狠起来,双手握痛了她的肩膀。“小蔚,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知道我要你。相信我,只要你答应和石予平离婚,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给我来解决,我会给他们最好的补偿。”

林蔚在他怀里孩子一般小声哭泣:“庄铮,遇不上你,一生抱憾,遇上你,却是劫数难逃。”

庄铮的心里霎时柔软如同浸入温水,这失而复得的女子,一如当年那般,全天下只见得一个庄铮,这歌舞生平的盛世,他终于不必再忍受寄人篱下的凄苦,终于也能一偿当年未尽夙愿,给她金雕玉砌的繁华生活。

十年前,即使是伤她,能得今日结局,也便是未辜负她锦绣年华。

6

庄铮万万没有想到,离婚的事情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

方婷异常爽快的答应签字,只是在财产分割时双方略有分歧。

共有的房子车子还有存款平分自然是无话好说,让庄铮意外的是,方婷居然放弃将公司股份转换成现金转让的方式,而坚持要求将属于自己的那18%股权保留,每年收取红利。

可是方婷多么了解他的担心,冷笑着同他说:“庄铮,这些年来,你时刻警惕,迟迟不肯结束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怕的不过就是夫妻反目。放心好了,这样累人的关系,早点结束也未必不是好事。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在董事会里会对你产生制约,毕竟只要是为公司好,我方婷还是有那个度量的。”

庄铮忐忑的心在方婷的一番话下放了下来,自己真的是枉做小人了,这么多年来,他是知道方婷的脾气的,绝不是那种在大事上意气用事的人,虽然岳父不在了,但是公司毕竟是他一手创下的,方婷再任性,也不会拿公司的前景开玩笑,况且公司还是她后半生的衣食之源。

而对于石予平,庄铮反倒显得笃定。回收散股的时候,庄铮不好亲自出面,是以石予平的名义进行操作,私底下,庄铮曾许给他5%,他敢保证,以石予平的个性,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抵挡得了金钱利益的诱惑。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从他手上接手黄董那边的认购事务,找个理由支开他,等董事会过后再挑明和林蔚的关系。

中午,庄铮找石予平谈话:“小石,最近香港那边你最好跑一趟,黄董那边,就暂时搁一下吧。”

石予平满脸惊愕,显然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庄铮还会派他外出,手上厚厚的报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尴尬的愣在原地。

“哦,”庄铮故做轻松的解释,“那边我会找时间亲自去谈,董事会的时间就在下月初,这之前,我总要和黄董见面的不是?你先去香港那边看看,找个好地段挑套房子,以后过去的机会多了,省得总是住宾馆也不舒服。”

“那,好的好的。”石予平马上心领神会,眉开眼笑的放下报表说,“我这就去帮您约黄董。”

庄铮的眉心这才终于舒展开来,开完董事会,属于他的新生活就真正开始了。

7

庄铮与黄董还在包厢里谈话的时候,突然接到林蔚的电话。

“喂,庄铮?我是林蔚!晚上有空吗?赶快过来吧,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声音从庄铮的心里暖暖流过,连带着脸上都露出笑意来。

“好,我晚点就过去。”

黄董在一旁好生羡慕:“庄总,夫人的电话吧,真是商场得意,情场也常胜啊!”

庄铮漫不经心的应着,才想起难怪呢,和方婷离婚的事,原本就进行得十分低调,更何况此时焦头烂额的黄董,自然不会注意这些社交场上如同笑料的别家的家务事。

谈话匆匆完事,连接下来的饭局也是由秘书代劳,庄铮开了他的黑色奥迪兴冲冲直奔三环的别墅,一路想着不知是怎样的事让林蔚兴奋至此。

烛光,红酒,音乐,曳地长裙。一进屋,庄铮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款款而来的林蔚风情万种的对他笑:“庆祝吧宝贝。”

“小蔚,这是……”

“我有孩子了,医生说已经一个多月。”

“小蔚。”他惊呼,不可置信,狂喜像突如其来的海啸,让他激动地楞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确是他的孩子无疑,一个多月前他亲自安排石予平出差,而正是在这套他私人的别墅里,他们度过了生平最浪漫最缠绵的夜晚。

“小蔚,”他异常兴奋的抱起她打转,“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没为儿子准备见面礼呢。”

“傻,”她笑着戳他的额头,“还要八九个月才见面,送什么见面礼!”

“不行不行。”庄铮抱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放到她肚子上侧耳倾听着,“儿子会不会骂我小气啊?这样好了,等过一阵子我就去买戒指,把儿子他妈娶回家。”

林蔚的脸色突然如同一朵衰败的花,幸福的笑容就那样僵硬的定格在唇边。

“小蔚。”他懊恼的叫她,“对不起,我没办法现在跟石予平开口,你再等等,等过了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顺利点,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庄铮,”林蔚苦笑着摇头,“你怎么把我想成那样的人?我是不忍心你这样勉强,我说过,我不要什么名分,这么多年来我们因为一些外在的欲望把彼此都折磨得够辛苦了,好不容易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挑起波澜?”

“我不能让你就这样不明不白跟着我,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庄铮,我要的女人,已经能将她捧在掌心里呵护,为了你和孩子,我一定会给石予平一个交代的。”

8

黄董手中那23%的股票在庄铮的极力争取下终于放开,董事会召开的前三天,黄董已经亲自来电答应私下转手。

庄铮还记得他悻悻然的语气,庄总,我这个做长辈的是小看了你啊,当年你岳父健在的时候,你还只是半股都占不到的局外人,如今加上你自己手头的25%,要主持董事会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庄铮在心里冷笑,若不是当年的委曲求全,哪来得今日云开月明。

岳父是怎样防备他,他不是不知道,可是马有失蹄,人怎能没有犯错的时候呢?多亏岳父在外面养的那个情妇,虽然没有见过面,可是因为她的出现和他的提点,方婷开始警觉到关于遗产的问题。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富家千金,轻而易举就让死要面子假道学的父亲交棒收山,而年纪轻轻的方婷哪里担得起整个公司运作的重担,最后那43%的股份全数落入他手,才让他终于扬眉吐气。

不过他要的还远不止大股东的身份,他要让自己在这家耗尽了他半生心血的公司里,真正成为呼风唤雨的君主,成为掌控生杀大权的皇帝。扩股融资,增大自己的股份数额,总之董事会一役他非赢不可。

石予平进来跟他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庄总,银行的代表已经来了,只要汇票金额确认无误,两小时以内便可以划帐。”

庄铮点头:“小石,财务那边延后入帐,过两天董事会之后,我会想办法抵押贷款将空缺填上。”

“这倒不成问题,刘总务自己人。”末了,石予平表情神秘的说,“庄总,您放心好了,银行的代表是我太太,她经手的事,绝对稳当。”

庄铮一愣,飘飘然随石予平进到会议室。红木桌边,果真是穿着制服的林蔚,彼此眼神交汇,留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徒留石予平一人茫然无知的介绍:“庄总您认识的,我太太林蔚。”

接下来不过是一些例行公事的手续,一小时后庄铮站起身亲自送林蔚到电梯,乘四下无人飞快的伏在她耳边说:“晚上加班,去我那。”

林蔚笑笑,推开他看着打开的电梯门,从容的走了进去,在关门的刹那,庄铮看到她脸上似乎露出久违了十年的那种灿烂笑容。

他预感,天气就要放晴。

9

庄铮的预感一向很准。这几天,天气晴好,春天似乎就要来临。

董事会第二天上午召开,庄铮这天下午却意外地接到黄董的电话。

“庄总,怎么回事,明天的董事会你不着急是吗,还是要我明天在会上公开出让啊?我可是等着现金救急,到时候,就算你是大股东,手头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只怕我也不好拒绝其他股东的诚意。”

“黄董,这是说哪的话!”庄铮暗自一惊:“资金还没有转到您帐上吗?石予平昨天不是已经和您接洽过了吗?”

“庄总,明人不说暗话,你刚离了婚,方婷分走一半财产,哪里还有那么多私人现金,你所谓的资金不就是香港那边的货款吗?不过管你是真有钱还是拿公款垫支,我只求能解燃眉之急。不过如果你说话算不得数,想要对我拖着缓着蒙过董事会那一关,恐怕……”

“黄董误会了,”庄铮额头渗出冷汗,“我这就去查查看,一个小时内给您答复。”

“那我最迟等你到今晚七点。”

“好的好的。”

放下电话,庄铮立刻赶往银行,途中拨打石予平手机,不在服务区。

经理很热情,在贵宾室接待了他。已经是老客户了,见了庄铮的面就连声致歉:“庄总,真是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亲自跑一趟,是关于香港那边汇票的事吧。”

“怎么,”庄铮心里咯噔一下,奇道,“汇票果真还没有兑现吗?”

“哦,是这样的,”经理满脸堆笑,“昨天我们有位林代表跟贵公司已经确认过了,听您助理说,暂时还不用承兑,希望延后几天转帐,打电话去香港那边,答复说款已发,至于这边怎么样对方不管,我们银行没有见票也不能随便兑付啊。”

“什么?这怎么行?你们的代表呢?是哪位助理告诉她的?”庄铮红了眼大声咆哮,突然有一种深陷泥淖的恐惧感。

“哦,林小姐啊,您等等,我这就去叫她。”

庄铮的心在等待的片刻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资金不到位,他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这笔钱正规说来只是货款,今天明天兑现并没有什么差别,可是对他来说就是性命攸关。黄董那根本无法商量延期,公司里就算是他庄铮,也不敢奢望财务为他私人购股拿出钱来,更可气的是根本没办法询问这笔货款的事,而偏偏该死的石予平竟敢在这个时候拿着汇票玩消失。

他在原地走来走去,隐隐预感到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他笼罩过来。

有人推门进来,庄铮已经按捺不住跳起来:“你是怎么搞的?”

“对,对不起!”还是经理,一脸惶恐的赔不是,“庄总,林小姐今天告假……”

不等他说完,庄铮已经消失在门外。

去别墅的途中庄铮觉得胃痛开始袭来。刚刚接到林蔚的电话,语气异常虚弱,果真身体抱恙。

一连串的不顺利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明天早上九点的会议,现在他都还拿不到黄董的那部分股份,到时候那些顽固的老家伙要是联合起来针对他,恐怕他不但不敢再态度强硬的坚持扩股,就连保住自己现有的位置都不太容易。

胡思乱想中已是冷汗涔涔,一辆迎面而来的卡车差点撞上。在卡车司机嚣张的漫骂声中,他第一次沉默地逃之夭夭。

10

林蔚躺在床上,面白如纸。

庄铮心里窝火,也顾不得嘘寒问暖,劈头就是一句:“你是怎么搞的,石予平说不兑付,你居然都不跟我讲一声!”

“庄铮。”林蔚的声音沙哑,眉头因为痛楚而紧蹙。“你都不问问我身体怎样了吗?”

庄铮气急败坏掐住她的肩:“都这种时候你还跟我撒娇,你烦不烦呐?好好好,我问你了,你身体到底怎样?石予平呢?赶快给我联系他!”

林蔚的眼里一片宁静,嘴角便有冷冷的笑浮上来:“去他的石予平!告诉你庄铮,几个小时前,我刚把孩子拿掉。”

“什么?”庄铮只觉热血轰的一声冲上脑门,踉跄着退后两步,突然觉得眼前林蔚的面目变得狰狞可怕。

“不要用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我不是开玩笑。”林蔚保持着微笑,纤细的手指抚摩在深蓝的锦被上,神情坦然。

“不必再去在意明天的董事会,那里九点之后,首席就不再有你的位子。坐下来吧,听我给你讲个故事,从什么地方说起呢?还是从我们失去的第一个孩子开始吧。

庄铮,我没有想到世上会有你这样的男子,有一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和擅于调情的嘴唇,却能够绝情至此,从来都把伤口留给别人。

还记得分手时盛开在夜里的那些花儿吗?在它们身边,你说,小蔚,方婷能给我你无法给我的一切,我们还是分手吧。我问你,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模我的头,像对待一只即将丢弃的病猫,拿掉他吧,你知道我没办法在二十五岁娶你,小蔚,银行里的那些存款你拿去,做完手术好好休养,二十五岁,你一定能找到可以给你婚姻和幸福的男人。

那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商谈一桩廉价的买卖。后来我在私人诊所里拿掉孩子,痛到快要死去,我打电话给你,你说,方婷生日,我要陪她去见她爸爸。再然后,那个喜欢为我煲汤的你,彻底消失不见。

你知道,也是那样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我亲手杀掉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然后休学南下,在陌生的城市漂泊两年,是无数个男人的小蔚,再不留直发。二十五岁,我没有找到想要娶我的男人,在最潦倒的时候,我成了别人包养的情妇,被他保护得很好,让我一生感激,直到我知道,他的女儿叫方婷。

你迫他退出公司,却不好好待方婷。他临终嘱我,若真有一天方婷舍得放开,我一定要帮她。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以石予平太太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十年来,你的性格一点没有变,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孜孜以求,一如当年对权势,今日对爱情。石予平只是一个拿钱就能买到的小角色,而真正让你提防不到的,是方婷。”

庄铮凶狠地扑上来,青筋暴出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狠狠的摇晃:“说,方婷要怎样?她敢轻易尝试动公司的念头,我要她吞下的那些股份,再给我吐出来!”

“呵呵,这才是我十年来所熟知的庄铮了,豢养或执戈相向,总是为了成全自己。只是你总低估了女人的忍耐力,低估了一个女人在爱情上的执着和报复欲,就好像深爱过你的两个女人,成全过你的幸福,最终却要处心积虑对付你。

庄铮,你不必再做无谓挣扎了,既然方婷从一年前就决定收回公司大权,就决不会再给你任何反抗的机会。今晚七点,想必黄董的股份已经全数纳入方婷名下,加上石予平的5%和你瞧不上眼的那些散股,方婷的持股已经超过50%,如果你还能俯首听命,至多也不过一个小股东,而方婷吸收黄董股份的那笔资金,是她父亲临死前留在我这里的。”

“林蔚!”庄铮颓然跪倒在地毯上,体内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冷下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我已经能够实现娶你的诺言。”

“你不知道吗庄铮?”林蔚的眼里溢出满满的笑意来。“如果你不能回到当初的你,我又怎么还会爱下去?”

“当初的我?”

“是啊。当初虽然每天挤公车却充满朝气的庄铮,虽然吃着泡面却为我煲汤的庄铮,还有虽然买不起钻戒却能虔诚为我套上银戒的庄铮。不回去,我难道还能爱上扼杀了孩子的你,消失了十年的你,拿我来填补感情遗憾的你?”

“所以你要我如同当初,一无所有——只剩得一个你。”

“时至今日,也剩不得我了。”她轻轻的坐起来,将衣服上的皱褶抚平,看他的目光分外柔和。“真好,只有我,才可以那样清楚的触摸到你一生中最大的隐痛。只是庄铮,一朵花盛开总是有花期,我突然觉得自己傻,居然用了半生的时间,来问一个问题——庄铮,他是不是爱过一个叫林蔚的女孩。”

“十年前,当我在那些盛开的花儿面前说我爱你,我就是真的爱着你啊!”庄铮的眼泪掉下来,想起十年前那个在阳光里说好要二十五岁嫁他的林蔚,他怎么能将她和眼前这个面色颓败饱经风霜的女人联想到一起。

林蔚拢起长发,尝试着因为这句话再鲜活明快地笑,而苍白的容颜却记载着一个女人早凋的青春。她像当年那样用大大的没有泪水的眼睛看他,他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容貌英俊的男子了。

“庄铮,你知不知道,没有任何花儿能拥有十年的花期,在盛开的时候你不懂得珍惜,待想起再经过她的身边时,太久的风霜和曝晒,那些花儿,都已经老去。”

11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早晨的阳光很刺眼。

行色匆匆的职员和他擦肩而过,记不得招呼这个曾出现在三十八层高楼的老总。十年前他双手空空进来,十年后孑然一身离开。

给过他婚姻的女人,正端坐在宽大的会议室里指挥若定;给过他爱情的女人,似一架飞机,从此离开他能经过的领域。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每一朵花儿都有花期,盛放时你转身离开,再回头,那些花儿便已老去。

那些盛开在他生命中的花儿,真的已经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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