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李文集静日书 -- 那一年天使离去》

JerryXia 发表于 , 阅读 (622)

发布于:2006-9-2 14:36:17

生命原是那样的忧伤和残酷,我们在呼啸而过的记忆中开始奔跑与追逐。

大风中亲爱的你们有没有听到,那女孩挥动着翅膀在轻声说——其实,每一位天使都终将离去。

1

2003年2月初,我再次见到这个叫流岚的女孩。当她异常温柔地对我说,请把你的病历卡拿给我,我知道,她已经不记得我。

她拿着我的病历卡,目光在我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她问:你叫严戈?

是的,我说。我的心里还有着极大的期待,我迫不及待地肯定,然后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她。

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用黑色签字笔在那下面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两行字,然后递给我,严戈,你进去吧。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绷裂。我感觉不到自己还是完整的一体,好像所有的器官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运转,分崩离析,只剩胸膛以左的某处还在异常剧烈地跳动。我相信她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声音,我转回头时,分明看见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便是我一厢情愿,也愿意相信它是意味深长的。只是她的嘴唇始终紧抿着,吝于再说出一个字。

我就在她沉默的注视中,仓皇而逃。

2

流岚的出现和消失,就像一场梦的始末。开始,我和女友路枚是众人口中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新千年伊始,我还在外贸公司做部门主管,路枚的事业也刚起步,非常辛苦。

所幸工作顺利,恋爱甜蜜,年中在三环买了房子。我同路枚商量,等年底房子完工装修好就结婚。于是路枚每天下班总是拉着我往工地跑,穿着套装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往钢筋水泥缝里钻。好几次被守工地的大爷恶狠狠地骂,她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望着我,跟孩子一般聒噪地问来问去,你看卧室涂什么颜色呢?你看地板用那种牌子呢?

2001年春天,温暖的三月,我和路枚拿到房子钥匙,第一次去看我们的家。空荡荡的客厅和雪白的墙壁,但一切很美妙。她站在二十一层楼高的露台上,衬着微蓝天空洁白流云,把身子斜斜地向外倾,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大声喊——这是严戈路枚的家。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总是在下班后一起牵手去屈臣氏看家具。我一直以为最迟九月,我和路枚的婚礼就能定下来。可到五月底房子布置得差不多时,路枚突然跟我说要到另一个城市去拓展市场。

为这事我们起了前所未有的争执,路枚的父母还专门北上,但她去意已决。临别那晚,我们躺在房间的床上听音乐时她说,严戈,我只是想让自己足够独立与坚强,在你累了的时候,能够撑起这个家的重量。

3

路枚离开我,留下满满的寂寞。每天下班后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客厅冰冷的沙发上,开着电视放着音乐毫无节制地喝酒,胃病就在这个时候复发。

我第一次上医院,是在2001年路枚离开后的十月里。北方的天气已经有微微的凉意,医院回廊上的风很大。下午,阳光把走廊尽头窗棂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我从医院出来,遇上父亲在医院工作时的同事常青。很长时间不见面,常青忍不住埋怨我,来看病也不事先打声招呼,我好帮你安排呀。

正说着,门里突然冲出一个女孩,冲着常青嚷,常主任,快,快去看看严歌。

严戈?我当场愣在那里。常青一边匆匆往大门里走一边甩给我一句,她男朋友也叫严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流岚时的情形。她的五官异常白皙精致,仿佛易碎的玻璃,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她的身体在北方的十月里看起来瘦得不像话,毛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冷冷地扎人。她的声音颤抖但是神情坚强,跟常青进门的时候,她特意转身问我,你也叫严歌吗?我说对,严肃的严,戈壁的戈。然后她深深地看我一眼,扯出一个有点凄凉意味的微笑,转身匆匆离去。

4

十一月底,我为公司签成一份为数颇巨的合同。周末客户过来,老总做东设宴。那日喝了很多酒,心情非常愉快,给路枚打电话,被吹捧上了天,一时间情绪高涨,便乘夜到四环一个僻静的小酒吧里坐坐。

那地方叫危城。路枚最初离开的日子,我经常一个人开车过来呆坐半日,听听蓝调,或者只是静坐。

那夜人尤其少。入夜开始下第一场雪,不很大,但是大风乍起且气势汹汹。我在吧台同酒保胡侃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我没想到还会见到流岚,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天气这种环境里出现。她穿着驼色长大衣和同色的小羊皮靴,围着厚厚围巾,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还是很瘦,不胜风寒的样子,进门的时候,微微喘口气,带来午夜十二点的雪意。

她看见我,愣了愣,似乎也很意外,然后走过来打招呼说你好严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在我身边坐下来,姿势娴熟地点上香烟,和当日我初见的她判若两人。我忍不住倾身过去,轻叩两下桌子说,流岚,这样抽烟,会被尼古丁杀死的。

她狠狠吸一口,转过头对我笑。她的气息萦绕在我鼻尖,我知道在来这里之前,她已经喝过不少酒。

我终于还是问了。你男朋友,他的病情好些了么?

她并不看我,低下头把手边大杯透蓝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她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很久很久之后,有哭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最后她醉了。她手里还夹着那支青烟袅袅的烟。酒保小五过来,充满怜惜地拿开她手中香烟。他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她为他奔走两年多,还是没有办法,即使她本身,就被病人称为白衣天使。

那夜雪纷纷扬扬直到凌晨,危城为了这个叫流岚的女子,第一次营业通宵,顾客只有我和她。

也许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无牵无绊甚至无梦境的好好睡过一觉,所以居然整夜未醒。我把她抱到靠近壁炉的沙发上,小五拿来毛毯和厚棉衣。危城的老板阿陈烤来榛仁松饼,和着温热的啤酒,我们围坐在流岚身边天南海北闲聊着看夜色从窗外渐渐褪去,其实心里都只是想让她睡得更沉些更久些更安心些。

酒精把流岚的面色晕染得如一朵盛开的暗夜之花,充满幽淡的香气。她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美得不可思议,睫毛的暗影,微翕的鼻翼,丰润的嘴唇,尖翘的小下巴,如同镀上金光的天使,或者甫出花蕊的精灵。漫长的一夜里她仅微微翻过一次身,但同时惊吓了三个男人。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说的,在森林里走失的白雪公主躺在小矮人的床上沉沉睡去。想必,那七个小矮人和我们一样,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守候着公主的醒来。

天亮的时候,我们喝光了第三次温出的酒。阿陈说,我们得休息了,要不晚上没办法照常营业,严戈,你送流岚回医院吧。

那天流岚醒来的时候没有显示出任何惊讶和不安。她好像只是刚刚从自己家里的床上睡醒一样,呆呆发愣半分钟,然后托阿陈要了一次性洗漱用具做了简单梳洗,就乖乖地坐上我的车。

就在那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严歌。他与流岚一样年轻,眼睛大大,鼻子很挺,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梨涡格外明显。除了太瘦以外,他是一个让任何女孩子看了都会喜欢的英俊男孩。

送我离开时流岚问我,为什么白衣天使,却救不了最爱的人?

5

十二月最后一天,我在危城度过了第一个没有路枚的旧岁夜晚。那日依旧大雪,从清晨到黄昏到深夜。

是夜,我果真喝了超出平日太多的酒。离开危城的时候,夜已经很深。我在被积雪覆盖的马路上顶着刺骨的寒风步行。新年的灯火依然通明,霓虹把这城市上空照耀得五彩斑斓。在距离酒吧不远的地方,突然有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是流岚。夜色里她的眼神流彩碎金,仿佛随时会滴下钻石的星芒。这个新年的夜晚,她像个讨好贪欢的小孩,突然之间袭击了我全部的脆弱和孤独。

她在我怀里哭了,她哭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响。路枚打电话来同我说新年快乐,原来十二点的钟声就这样在我们头顶敲响。路枚从新年的整点开始陪我默数十秒许下最虔诚的愿望,然后愉快地说再见。我在突然涌出的欢呼的人潮里紧紧抱住流岚,在掐断手机的同一时间吻住了她。

温暖与孤独,幸福与无望。雪依然无止尽地下着,狂欢的人群在我们身边如呼啸而过的风景,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当我吻她的时候,我知道我并没有想起路枚的样子。

我明白这已是我能给她的最好。她要的,也就只是这么多。

2002新年的第一天,我从清晨的阳光中醒来,流岚在我怀中沉睡。我不自觉回想起她的手臂缠绕在我颈间的感觉,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温热的眼泪,熨烫在我胸膛的最深处。

常青这时候打来电话,他声音急切且疲惫,严戈,帮我找找流岚,她最近都只和你来往。你知道吗,昨夜她男友死了。

流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她看着我,然后慢慢将手臂缠上来,严歌,太好了,你还留在我身边。

我无法遏止地紧紧抱住她,就是这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是在爱了。然而我也知道,她将我当成了严歌,她或许将带着这残破幻象,终生无法复原。

严歌的葬礼很简单,一抔骨灰,两个人凭吊,仅此而已。

流岚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当我放下最后一捧鲜花时,她过来牵我的手,并笑嘻嘻地催促我回家。她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照片上的人。她是决心要把他的离开,只当作一个游戏的散场。

后来常青忧心忡忡地说,流岚现在这种情况,最好还是接受住院治疗。

然而,当流岚在我身边,我便忍不住想要让这个幻觉更牢固。当她重复着叫我的名字时,我便忆起在危城见到她的那晚,她在毕毕剥剥燃烧着的壁炉边,睡得犹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6

整整一个冬天,我们都在危城度过。天气转暖的时候,我和流岚常常在黄昏,一起推开危城的那扇木门。

二月里我们更频繁地出入危城,最后的一次我们统统喝醉,在温暖的壁炉边,睡倒在一起。夜里我似乎闻到榛仁松饼的味道,还有初时流岚身上的那种如暗夜之花的幽香。我忽然间有过一种隐约的预感,流岚会像这花香一般,渐渐消散在危城的夜色中。

当我觉得我快要忘记路枚的时候,路枚打电话给我说,严戈,我要回来看你。

路枚归来的那天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傍晚的时候大风卷起飞扬的尘土。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开始起雾,手机的讯号不是很好。我一直想着如何在路枚面前开口解释流岚的事。我想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甚至希望路枚能够原谅我。

当车驶上立交桥的时候路枚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她说她尊重并理解我的任何决定。

那天,我忐忑地推开房门的时候,流岚从厨房里跳出来,腰间还系着我煮拉面时围过的红格子围裙,松松垮垮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套着大布袋的松鼠,而她的手里还高高举着汤勺,脸上堆满了笑。

路枚突然冲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开始哭泣。流岚,你是好女孩,我知道你并不爱严戈!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真的严歌已经死了!我求求你,把我的幸福还给我吧!

流岚在那时有过短暂的困惑,像一个无辜的小孩子一样,把漂亮的大眼睛转向我,带着祈求和期望,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解释。但是没有等到我开口,她突然狂暴地丢掉手里的汤勺,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等我回过神来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坐上出租车,消失在我眼前。

我跑回来抓起车钥匙,路枚扶着门框,给我一个哀婉的笑容。严戈,你怎么忍心救了流岚,却让我病入膏肓?你去找流岚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回来。

7

我还是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开着车在马路上发疯一般寻找流岚的身影。我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她身上有没有带钱,她伤心绝望的样子会不会让坏人欺负。我的眼前都是她哭她笑的影子,车厢里还有她留下的味道,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的女孩,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让我的心脏在冬末的马路上,发出了衰竭的声响。

我去了危城,那里大门紧闭。我打电话给小五,手机里有狂风呼啸的声音,然后信号突然断掉。

天开始下起很大的雨,浓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我在雨中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弃儿,一遍又一遍无助地拨打小五已经关掉的手机。

天空又开始电闪雷鸣,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调转车头,向郊外的墓园驶去。瓢泼大雨不知疲倦地冲击着车身,我用几近疯狂的速度飙车,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变成从下至上的逆向流动。在第九个路牌处,我拐下公路,把车停在墓园的空地前。

那是我2002年最后一次见到流岚,我的格子围裙还穿在她身上,被雨淋湿,变成暗红。她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透出寒意,面孔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向下奔跑,跑过她的面颊她尖翘的小下巴,小溪一样奔涌进她薄薄的黑毛衣里。

她转身看着我说,严戈,他已经死了。

我在那一刻知道,她已然醒来。只是这清醒多么残酷,连一片好的梦境都不再留给她。她握我的手像终年不化的寒冰,一直冷到我心里,在冬末的大雨里,宣告了一个梦境的终结。

那夜我抱她离开墓园,我最后一次回望严歌的墓碑,那张黑白相片,已经变得模糊起来。流岚在车里打电话给常青,她说,来带我走吧。

我2002年的记忆,便随着流岚的离开像突然抽成真空的器皿,变得纯澈干净起来。路枚不眠不休地照顾了我两个月,其间对流岚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在写给我父母的信中说,请你们放心,我已经足够坚强,能够撑起这个家的重量。

8

2003年2月,我的胃病愈发严重。到南方出差的途中疼痛难忍,决定去医院做一次彻底检查。

我就这样再次见到流岚。但她显然已经忘记了我,只是漠然地看我一眼说,你进去吧。她确乎是已不再记得,在北方的某个城市里,在那个醉酒危城的冬夜,她在一个男人面前,曾经睡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2003年5月,报纸上说非典病例已经达到多少多少。全国很多医院已经有医护人员自愿组织医疗队伍,奔赴抗击非典的最前线。

2003年10月,非典布下的阴云渐渐散去。12月,常青说,很多被感染的医护人员已经脱离危险。

我仅听他提起过一次流岚,他说她到南方一家医院重新开始她的医护工作,并参加了抗击非典医护人员志愿队伍,像个长着翅膀的天使,把那些恐慌的人们纳入她的羽翼之下。

2004年初春,我再次去了南方那家医院。但是流岚已经不在那里,她的同事小马私下里对我说,常老师介绍来的那个女孩,在去年8月被病人传染,感染上非典且永远地睡去。他在医院的天台上陷入了回忆,非常动情地说,你不知道,流岚是一个多么惹人喜爱的女孩。你没有见过她像天使一样的表情,你不会知道,当她穿着白大褂守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以为,全世界的幸福和安宁都在这里。

2004年10月,路枚辞掉工作,回到我身边。我幸未碳化的戒指终于套在她指间,而我们的卧室是宁静的蓝,婴儿房是漂亮的粉。

我的胃病渐渐好起来,路枚说要我好好爱惜身体。

我所有关于流岚的记忆,只剩下日记本里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而已。那上面,长发的流岚偎在我胸前,笑得如冬阳一般温暖。我常常在深夜醒来,再也无法安然入睡。窗外有月光投射进来,这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个叫流岚的女孩。这种想念会让我的心脏紧紧纠结,让我在逐渐朦胧的视线里,看见她收起翅膀,低头微笑的样子。

夜将大白,我终于知道,童话完结,梦境荒芜。而我们的天使,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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