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李文集静日书 -- 惊航》

JerryXia 发表于 , 阅读 (743)

发布于:2006-9-6 15:04:26

1

因为尹崇民,她想起这段惊航。

这夜她赤脚坐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窗外有雷鸣电闪,崇民正安好地睡在她身边。她听到了崇民的呼吸,安定平稳。她闭上眼睛,就有层叠影像纷至沓来。

像是一场深海远航,记忆的末梢总会隐隐触及那样一些暗礁。是时,她听到时间的航船破浪前行的声音,听到暗礁硌到船底,发出了让人心碎的咔咔声。

于是她爬起来,回到崇民身边,抱住了他暖而有力的臂膀。在那里,勇敢的大副带她离开,奔赴一段面向朝阳的旅途。她看到一朵暗礁深处的浪花在身后绽放,白浪滚滚,逐渐隐没。

2

十五岁的时候,衣砚疯狂地想穿高跟鞋。

那时她与外婆住在城南小镇上,一座老旧的木质房子,楼下是一顺的干杂店,卖五毛钱的头花和一块钱的香烟,房子侧面有一道回旋楼梯,木质扶手木质踏板,人踩上去噔噔响。

她喜欢买上一串蘸过甜酱的香干,站在楼梯下慢慢咬。街景热闹,有骑破烂脚踏车下班买菜的,有推着小推车卖烙饼水果的,还有东家的猫西家的狗,间或有一场乱糟糟的撕咬打斗,一条小街沸成一锅粥。

这些热闹她并不留心,惟一能记得的,是临街小吃店的老板娘。

每天傍晚,老板娘会踩着红彤彤的高跟鞋从干杂店前面过,藕臂上偎着闪亮的小拎包,买二两话梅或一袋瓜子,顾盼生姿地走出小街去。

有一次她在楼上看到老板娘,穿胭脂色连衣裙,似一团红云从路口飘来。她赶紧下楼,鞋也没顾上穿好。老板娘买好瓜子,看她站在一旁瞧,以为她想吃,走过来笑眯眯地掏一捧往她手里放。这时候外婆在楼上好大声叫她的名字:衣砚,还不快上来写作业。

衣砚没敢接,转身往楼上跑。噔噔噔,脚步重得震落了楼板上的灰尘。等她转头看的时候,老板娘还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望着她,然后两只手指捻一颗瓜子放到嘴里,噗,瓜子皮落到台阶上。

之后她听外婆说,老板娘,风骚。

风骚这两个字在十五岁的衣砚看来,不具备任何贬义。尽管外婆一边剪线头一边用不屑的语气说,这回不晓得又和哪个男人勾搭上了。

不过勾搭这两个字衣砚倒是懂得。那对卖干杂的小夫妻以及贩菜的老两口,都不算是勾搭。年少的衣砚想,勾搭这种事,必须是老板娘这样漂亮的女人才能做到。

只是外婆骂老板娘风骚,有时又会叹气,说那女人可怜。衣砚就总爱追问,怎么可怜了?外婆说,她大概新婚守寡,儿子生下来也寄养别处,因为招了些骂名,这么多年来,也始终没有哪个正经男人肯同她好。摇摇头,外婆又说,一个女人,很快就老了。

这是衣砚关于十五岁最深刻的记忆。十五岁,她做梦都想像老板娘那样,穿着红色高跟鞋,款摆着柳腰走过小街。二两话梅或一包瓜子拎在她手里,十指上的那点红一闪一闪,唇角有痣隐现,笑一笑,醉落一片桃花。

后来有一天,妈妈回小镇看她和外婆。那夜她睡在木楼小间的钢丝床上,听见妈妈在和外婆说什么重点什么转学。

她并不很在意。亮白的月光从木楼走廊外流淌过来,翻越黝黑的廊柱和雕花的栏杆,在木质地板上展平。那里躺着妈妈宝蓝色的缎面高跟鞋,一颗小小的水钻发出了冷硬的光。

她盯着那点亮光,一直熬到妈妈和外婆的声音低下去,终于听不见。然后她爬起来,光着脚丫蹑手蹑脚走过去,偷偷抱起那双鞋。

深秋的小街万籁俱寂,没有人,也没有灯。她小小的白瓷般的双脚放在空荡荡的高跟鞋里,像幽蓝花瓶里栽种着两朵莲花。

一步,两步,笃笃的敲击声响起,她是高傲的公主,在月光下接受着空巷来风的注视。

那种瞬间而至的成长,在月色中,在空巷里,仓猝而忧伤。

3

衣砚回小镇是在十七岁,考上大学以后。那一年的小镇对她来说,是所有悲伤的发源。

外婆在春天过世了。因为怕影响她高考,妈妈甚至不肯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衣砚很后悔。她还记得外婆坐在书桌边借着台灯的光线挑脚边的样子——微微张着嘴,针凑到眼前,两只手指捏着线头抖抖嗦嗦地试探,啊一声,穿过去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抬头看看她的课本说:专心。

衣砚想,如果能早点回来,大约还能在月圆的夜晚,见到舍不得走掉的外婆。老人们都说,如果一个人心有留恋,是能在死后一段时间里,回来完成心愿的。

外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看她一眼吧,那么多年,她们相依为命,外婆走的时候,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她说。

可她的归来毕竟是晚了。那张菲薄的通知书上有她的名字,不过外婆走得太远,已经看不见了。这时候的外婆,想是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忘记有她这个小人儿还等在这里。她想起能为外婆做的好多事,不过等她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外婆已经不见了。

她去给外婆的坟上烧纸钱,在田边听人讲起老板娘的事。

老板娘死了,在镇郊的一大片葵花地里。盛夏的葵花很灿烂,金黄里带着点点青,每天都是笑脸。

只是老板娘的红色高跟鞋抛落在地里,大片大片伏倒的葵花盖住了她赤裸的身体。静寂的小镇投了一颗弹,黑压压的人群包围了那片金黄得刺眼的农田。人群散开的时候警犬来了,在那具不再鲜活的肉体上嗅嗅,发出呜呜的声音。

后来有人说老板娘是自杀,约略是为什么人动了真情,对方却是个有妇之夫,不肯给她好的名分,不肯娶她;不过也有很多人不相信,说像老板娘这样风骚的女人,断不会为一个男人送了性命。这些人怀疑老板娘是被她某个情人的老婆给害死,为了让她到下辈子都记得勾引别人丈夫是可耻的行为,所以扒光她的衣服,让她一路羞到阎王殿去。当然,说这些话的人多半都是些姿色平庸的半老女人。

老板娘的死在衣砚心中种下一颗魔豆,一路茁壮生长到云端里去。如何死的呢?那个风骚妖娆的独居女人。她曾经,在男人们火热的目光中骄傲地从小街走过,红色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她为什么赤身裸体躺在葵花地里,像一个初生的,纯洁无邪的婴儿那样死去?

有人指着葵花地对衣砚说,她在那里。衣砚看到那座孤伶伶的坟冢立在葵花地边,没有墓碑也没人烧纸。只有一只被雨淋坏的白幡悬在坟头,像是吊死的白鹤。

她走过去翻开结在一起的纸幡,那上面有一行隐隐约约的小字。同来的人说大概是某天晚上她的某个旧情人挂上去的,因为当晚就有大雨,因此也不能知道,那些淋湿的字迹到底是什么。

衣砚想,老板娘,她大概是这个小镇上惟一有故事的女人吧。

4

二十岁的时候,衣砚想恋爱。

那时候她有了一双白色高跟鞋。小尖头的高跟鞋是为一场舞会,她花去几乎一个月的生活费买来的。羊皮的鞋面上镶一颗小小的水钻,有八寸细跟。如果穿着它和某个人跳舞,衣砚想,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美。

舞会那天樱花却凋了,白蝴蝶死在丛生的杂草里。衣砚穿着白色高跟鞋站在炫目的灯光下看他,进退失据。

有一个人,年轻男孩儿,过来请她跳舞。她摇头,把手藏到身后去。男孩儿以为她不会,歪着头轻轻问,我教你好吗?她咬咬唇再看他一眼,终于一言不发地离开。

她收起那双白鞋子的时候很心酸。她只是想和他跳个舞,手心对着手心,脚步随着脚步,用没有人知道的心情,就连他,也不知道。

杜远方是她老师。当她能理直气壮地穿着高跟鞋在人前走过的时候,她遇到的这样一个人。

他站在青春的尾巴上,用残存的激情以及正急速涌现的衰老落寞撼动了她的心。如同她十五岁时疯狂渴望的红色高跟鞋,那是一种代表着她将要奔赴的方向的气息。因为是他,因此她渴望有一场凶狠炽烈刻骨铭心的爱,就像荒野之中被雷电击中的孤树一样,去燃烧,去牺牲,直至耗尽心力,尸骨无存。

她想过一些结局,比如隐秘地爱过一生,然后去他坟上献一只纸幡。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任何与她有关,与她爱他有关的事情,因为他们之间不光隔着漫长的十八年的距离,还隔着一个平凡安好的婚姻,隔着世间太多蜚短流长。

她喜欢在远处看着他,一个微微瘦削却显得刚劲的背影。他讲课的时候,他抽烟的时候,他走路的时候,他微笑的时候。每一个片段,她都习惯于拿来温习很久,就像参加某场考试那样,怕记得不牢,怕转眼忘掉。

事实上她怎可能忘掉?像对待一双美丽的高跟鞋,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只是,当她孤独地穿着高跟鞋走在空巷中,却猝不及防,被他迎头撞见,一眼洞穿。

她始终都不明白,他是如何知道并笃定她对他的微妙感情。而如果那封信不是杜撰,那么,到底又是谁在窥探着她的生活她的感情?

深秋的下午,杜远方打电话给她。她穿过夹道的银杏去学院大楼找他。

厚厚的墨印信纸上,都是她因他做过的种种傻事。她在大风口等他骑车经过,叫声老师好,然后一路咳嗽回去;他阅卷时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一遍又一遍挡掉询问的同学,只怕他不能天黑前吃饭。她跟踪过他妻子,学她穿衣打扮说话语气;她去小学门口拦过他的儿子,用一支波板糖换他叫一声阿姨。她记得他的生日他的电话以及他的住址门牌身份证号码。她在左侧肩胛上,纹上了这个十八位的数字,她想有他独一无二不能为别人所取代的标志。可是这一切,他怎么可能知道?

杜远方看着她笑,衣砚,对我来说,你太年轻。

他的眼神坦荡荡,嘴角笑微微,额头眼角有了一些细碎的皱纹,慈爱得像对待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他的神情让她感到羞耻。就像偷穿了妈妈高跟鞋的孩子,自以为很美,却怎么看都是笑话。

羞耻感让她哭起来,更多的是心痛。二十岁,她穿过白色高跟鞋,想和他跳一支舞,像樱花一般开过,燃一夜也足够。可是他不需要,他看她只似一个笑话。

因此她急急掩藏受伤,开始讲十五岁时对高跟鞋的渴望,讲起老板娘。她说老师其实没什么的,它的意义只是这样。

杜远方讶然,看她的眼神变得闪烁。她离开时杜远方点燃了一支烟,无声地,把自己罩进一片烟雾里去。

5

因为这封信,衣砚感到了恐惧。就像死去的老板娘,在杜远方以及某个不知名的人面前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无处遁形。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些精神恍惚,夜里抚着背上的刺青,陷入一片虚空里去。爱一个人让她瞬间枯槁,而恐惧又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即使她一整个冬天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大衣,却仍时刻警惕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怀疑必定有这样一个鬼魅,藏在他们中间,窥伺、刺探、狞笑,剥开层层遮羞布,让她站在寒风中周身赤裸。

她突然就想谈一场恋爱,属于二十岁的,平和而温暖的恋爱。透明,直白,不需要有卑微怯懦的姿态。而等她这样想着并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周潮阳已经在那里了。

周潮阳是她同学,关系一直友好。十二月,他们被调到同一个课题组跟项目,于是相约去喝酒。

那天晚上城市里有一场小雪,周潮阳抱住她的时候她瑟瑟发抖。她想若不是这个男人,谁来陪她抵挡让人发疯的夜的寂寞寒凉。

他的指尖修长,她的香烟微凉。他们拥抱着从操场的大风中走过,周潮阳说,我看过你哭泣时的表情,是你从杜远方的办公室出来以后。我不知道是什么令你如此悲伤,但就是这样一瞬间,你打动了我。

那之前他还没有爱过谁也不肯被谁爱过,他的感情单纯而又直接。

她指间的香烟一段一段燃成灰烬,烟灰落在他肩上,如霜,如雪。

此后她不肯再见杜远方,所有他的课,都和周潮阳逃去校外。有时候她独自搭长途客车回小镇,去看望外婆,看望老板娘。

她发现老板娘的坟头,开始添了新的白幡。从前那上面写满了细密却被淋得模糊不清的字,而这一次,是一片洁白。

过了那年冬天,天气变暖的时候,她和周潮阳正式恋爱了。她又肯去听杜远方讲课,在课上,他落寞的眼神扫过她,那一席话让她始终心有戚戚。

他说人的一生如同一张白纸,只有最初画上的那一笔,才会有锥心入骨的记忆,而以后的种种经历,不过是层叠其上,无止境的重复而已,即使深刻,也不会刻入你的脏器骨髓里去。

后来衣砚不断问自己,你能忘得掉吗?如果人生果真只如一张白纸上的不断重复,那画下的第一笔,你要怎么忘掉?

因为这样,她对周潮阳,始终没有对等的温度。

夏天快到的时候周潮阳对她说,带我去看看你外婆吧。

回小镇的路上有金黄的葵花地,客车驶过的时候会听到风吹葵杆的声响。进了镇已经是傍晚,她带周潮阳去看临街的小吃店。那里成了一家茶馆,支着七八桌竹椅,有人在堂上讲书,有人在底下喝盖碗茶。他们在附近吃过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边正烧晚霞。周潮阳买了一支手电,牵着她的手往外婆家走。

外婆的木楼大部分已经租给干杂店的小夫妻,三间铺面连起来,挂上了“副食批发中心”的招牌。楼底下的台阶上有人坐着扣花牌,一群孩子围着看,不时发出嗷嗷的叫声。几个熟识的街坊在门口支了麻将桌,看见她点点头说回来啦。

他们上楼。二楼走廊上晾着汗衫和粗布裤子,只有最尽头外婆的那间屋子落了锁。

抹完屋子里沉积的灰尘,周潮阳去楼下买水果。衣砚推开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远山。外婆的坟墓还有那片金黄的向日葵地正对着窗口,远远的,暮色中看过去像油画。

而突然间,她的眼睛就被什么点亮了。在那里,外婆的身边,老板娘的坟前,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朝向镇外的方向一步一步离开。他的发,背,以及走路的姿势都是属于杜远方的,都是在衣砚的心里温习过无数次,决不会错认的。

她跑出去,撞上了楼梯上的周潮阳。他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停留。

那只白幡,在田野的暮色里,在孤寂的坟头上高高飘扬。洁白的,一字不着的,像极了一个初生儿。

杜远方。她站在那里喊,对着已经看不见的小路尽头,对着已经弥漫开来的夜雾。周潮阳站在她身边了,沉默地抱住她了,可是她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喊杜远方的名字,停不下来哭泣,停不下来向魔豆顶端的攀爬。

她一直喊到声嘶力竭,眼泪打湿了周潮阳的肩。

杜远方爱老板娘,那个在他心里画下第一笔的人,原来是她。

6

周潮阳问,为什么是杜远方?

她说,那是十五岁的红色高跟鞋,是不肯熄灭自以为是的美,是第一笔,是一种渴望。

那么我是什么呢?

是风。是路过空巷的风。欣赏过一个偷穿高跟鞋的女孩,但是要吹去别的地方。

那天晚上周潮阳走了。她从二楼的走廊上看他穿过小镇的街道,像一只流浪的猫。

她跟着他走过一段路,他留下的手电光在夜里显得微弱。然后她折返去了葵花地,在虫鸣声里,一步一步,沿着杜远方的足迹,走到老板娘的坟前。

下雨了,那只白幡渐渐被淋湿,像是一只吊死的白鹤。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往回走。

这时候大风穿过葵花地,发出呜呜的哀号。她的手电一下子摔碎在田埂外,一双滚烫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恐惧如潮水一般顿时将她灭顶。她像溺水的人那样,不顾一切地挣扎,呼喊,声音却被堵在一只宽厚的手掌中,而她的身体迅速被压倒在了大片葵花丛里。

她听见葵杆断裂时发出的噼啪声,绿色的浆水喷礴而出,同冰冷的雨水一起,染满了她的身体。滚雷在喧嚣,棉布在撕裂,黑暗是一只密不透风的大盖子,在她仰面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拍过来。

她有过短暂昏迷,然后渐渐清醒。她停止了一切挣扎和哭喊,她听到了他的喘息。

碎裂的、痛苦的,像是一种不痛快的哭泣。他的鬓角有碎碎的扎人的发茬,唇上似乎有某种果香。而他的身体,却是一种年轻的激情的残暴。他像在惩罚,而后却变得温柔。

她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雨在天明以前停了。有人从老板娘坟前离开,那坟头上,插着一只写满了字又被淋湿的白幡。

7

衣砚醒来的时候是在外婆床上,那只摔坏的手电放在她枕边。

她乘午间的车回学校找杜远方。那一刻他变成最让她感到安全和信任的人。

杜远方燃着烟,厚重的烟雾把他的脸变得缥缈虚浮。衣砚,他说,这个故事很简短,我与她,几乎只用短短的几句话就可以说完。

年轻的时候我们深爱,后来她突然悄无声息地离开。很多年时间,我娶妻,她嫁人,甚至没有再见过对方,直到三年前的偶遇。后来我对婚姻有过动摇,决定去找她,可是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座荒坟。

杜远方说完这个故事好像陷入了沉思,衣砚走出去的时候他唇边的烟火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烁。

周潮阳不再来找衣砚。衣砚鄙薄地想,欠你的,我已经清偿。

只是两个月之后,衣砚不得不去找杜远方帮忙。

她讲起葵花地里的那个夜晚,复杂的心理描述像是小说。她没有提到周潮阳,她只是觉得,那种感觉,好像不是强暴,倒是一次意外的野合,经历了,甚至是解脱。

只是她怀孕了,除了杜远方无人可说。

在杜远方的肩头,他抚着她的发说,不用担心,有老师在你身边。

她拿掉了那个孩子,在他或她还未及三个月的时候。

她坐在另一个城市的医院走廊里等待杜远方拿药回来,走廊上有人来去,之后她看到一张轮廓分明并有两道法令纹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尹崇民。面相陌生,表情严肃。

只是尹崇民的声音那样温暖干净。你好,你还记得我吗?那个舞会,邀请你跳舞的男生。我是这里的实习医生,这个月刚刚进来。

她一直觉得长着法令纹的人总是残酷无情,可是尹崇民的笑,就像初夏时节金黄泛青的葵花。

8

周潮阳到美国做访学的公示贴出来,签证也很快下来。他走后不久,杜远方陪衣砚去医院的事,开始被传得沸沸扬扬。

那时衣砚已大四,工作安顿在崇民所在的城市。横竖是要离开,只是心里担忧着杜远方。

她打过两次电话给他。他说,你别回来,也不要管。她想,他到底还是用心呵护着她。

这段所谓的师生畸恋后来闹得满城风雨,杜远方的妻子来工作地找她。

一个已经三十五岁,需要用厚厚粉底来盖住青黑眼袋的女人。她很瘦,瘦就显得有些刻薄凌厉。首先她给了衣砚左脸一巴掌说是为自己,后来又给了她右脸一巴掌说是为儿子,然后她开始哭哭啼啼痛陈杜远方对她和她儿子的重要性,一面质问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一面劝告她年纪轻轻应该顾及前程名誉。

第一次,衣砚意识到婚姻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它可以不是红色高跟鞋,不是白纸上的第一笔。它只需要是一种权力,一种包含凛冽耳光,对同性宣告所有的权力。要知道,这种所有是理直气壮无可辩驳的,也是绝版竞拍先来先得的。她是杜远方的妻子,因此有权让衣砚灰头土脸地承受响亮的耳光,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听她对她晓以大义。

对杜远方,衣砚感动愧疚的同时,还有深切的同情。

幸亏之后崇民下班过来请她吃饭,撞上了这一幕。于是他揽住衣砚的肩说,请尊重我女朋友。

那天崇民请杜远方的妻子一起吃饭。他从容地解释说,其实我和衣砚在一起快两年了,双方父母都同意,也确实有过同居生活并来同一个城市工作。因为是学生,衣砚不想让父母知道孩子的事,我不巧又在那家医院实习,所以不得已才央求了杜老师。

随后他掏一个锦盒出来,是一双戒指。他说师母您看,我和衣砚戒指都挑好了,准备年底就结婚。

他捏着衣砚的手,好像真是缱绻情深的样子。

过后崇民对衣砚说,本来正是打算向你求婚的。我不开玩笑,不是同情,更不为应付那些蜚短流长。衣砚,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周潮阳之后,尹崇民之前,衣砚将旧有生活一一盘点,才发现杜远方对她来说,永远都像是十五岁对红色高跟鞋的想像,那么可望不可及。

因此当崇民第二次求婚的时候,衣砚笑着说,到明年初夏,我们结婚吧。

后来有一天,她遇上当年留校的同学。同学带点嘲讽鄙夷的语气,故意说起杜远方。

她毕业以后杜远方在学校也呆不下去,匆匆离职下海,自己做起了生意。后来听说他妻子赴美继承了叔父一笔遗产,杜远方便结束掉手头经营惨淡的生意,跑到美国一所三流大学任教。不久他妻子和同校一个教授闹出了轰动一时的绯闻,与他离了婚,他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衣砚的心仍是为他隐隐痛了一下,是第一笔画下的裂痕在发出咔咔的声响。她把这些事转述给崇民听,崇民搂着她淡淡地说,杜远方的事,以后别再打听。

9

若是生命的航程里没有周潮阳,衣砚想,她能否自一段忧伤的自迷中返航?

春天的时候,周潮阳在美国病逝,他的信辗转到了衣砚手里。同学说,周潮阳虽然已经不在了,不过他的遗物里,有很多是写给你却未及发出的信。这些虽是死者的私隐,不过交给你,能让你记得他那份深情,也算是个纪念。

衣砚想,死者已矣,说原谅与否,都无用了。

可是她展开信,就如同开始了一次惊险的远航。她在滔天的巨浪里颠簸,每听到一声碎裂的轻响,都能感到巨大的疼。

晚春的空气里到处都有罪恶的甜蜜。她读完信,像一只为郁香麻醉的蝴蝶,虚软无力地留下眼泪。

崇民下班回家,她说,我们去看看外婆吧。

回镇的客车还是在傍晚到达,她领着崇民沿她与周潮阳走过的路线一一看过去。茶馆又倒了,翻修后成了美容美发厅;木楼太旧,年后就要拆迁。

干杂店早就关闭,楼上楼下都租住着外来客。她踩着呀呀作响的木梯上楼,外婆的房间充斥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她推开窗,金黄的葵花地以及孤伶伶的坟头,像油画一样留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对崇民说有雨。崇民在走廊上观望的时候她说睡吧,屋外就有风声起来。

夜像浓墨一样黑,崇民的呼吸渐渐均匀。她起身,去打开崇民随身携带的那个小行李袋。脆的,冷的,层层叠叠。一个闪雷,她无声惊叫,黑色提袋里,是一只写满了字的白幡。

她呆坐在地板上,暖意和安然一起涌出来,像粘稠的棉花糖,对她做着温柔的挤压。她记得,周潮阳的信里分明写着:

“衣砚,在这些永远不会发出的信里,有我所有怯懦的爱和迟到的忏悔。

那个负气离开的夜晚,其实我曾折返找过你。在坟地,你身边是惊恐慌乱的杜远方。

那夜他承诺给我访学名额并保我签证顺利,于是我懦弱无耻地逃掉。

后来我知道你误会那夜是我,而杜远方并没像他说的那样给你婚姻的承诺。于是我打电话给他妻子,想为你讨回些什么。

我回来找过你,可看到崇民,我知道,不会有人比他更爱你。衣砚,如果你相信爱有奇迹,那就是老板娘把儿子崇民带给了你。而我会带着这忏悔,只在天国,为你亮一段航程……”

她重新爬上床躺在崇民身边,抱住了他暖而有力的臂膀。她想,人生真是一场惊险离奇的深海远航,总会有无数暗礁潜藏在你不可预想的地方。她乘着时间的航船自密布的暗礁群中险险掠过,只分毫的差距便能葬身海底。可是很幸运,她有一个始终沉默却勇敢坚定的大副,能带着她奔赴一段迎向朝阳而去的旅途。当她在这段惊险的航程后回望,她看见,所有暗礁深处的浪花都化成滚滚白沫,终究逐渐隐没。

天明的时候崇民叫醒她,他们手牵手去外婆坟上烧纸。那只白幡已经挂在了老板娘的坟头,她知道当她安睡的时候,她的大副曾穿越风雨中的稻田和大片葵花。

在远处,外婆的木楼那样老旧;在近处,晨光流泻,一地葵花金黄。

而她不知道的是,十五岁的那个夜晚,年少崇民在空巷,看到一个偷穿高跟鞋的女孩。十年来她一直那样单纯地对爱充满了幻想,就像崇民的母亲一样。只是老板娘的故事并不复杂,她只是一个需要靠种种手段勉力谋生的普通女人。而在老板娘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一个叫杜远方的男子,他只借用了她构想的故事,留给她一道暗伤。

她也不会知道,崇民从葵花地里抱她回家的时候,有多么害怕她会像母亲一样。但是这都没有关系了,因为她知道,那只白幡上写着:

——妈妈,我能肯定,她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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