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李文集静日书 -- 寻找书童马自强》

JerryXia 发表于 , 阅读 (651)

发布于:2006-10-13 13:44:15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他不懂得说什么,却只想着如何去做。他退让、隐忍,教会我独立、自律,他是敦促我长大牵引我变得优异的人,也是这世上惟一跟我分享过成长中那朵秘密之花的人。

那年我18岁,刚上大一,因为从小生活优越做惯了“伸手皇帝”,第一次离家独立生活,那种折磨简直被我视为人间炼狱。

于是我在校园BBS上发了一份帖子,上面写:

本人是大一新生,男,因独立生活能力较差,为不影响学习,现特征陪读一名以照顾生活起居,具体要求如下:

1、 在校学生,品行端正,学习习惯良好,能配合本人作息时间陪同自习;

2、 注重个人卫生,会打扫清洁、洗衣,具备基本厨艺;

3、 限男生,贫困生优先。

如有意向可与本人联系,陪读费优厚。联系电话138,非诚勿扰。

联系人:林同学

这个帖子放在人气最旺的灌水版里,仅半天时间,点击率就暴涨到两千多点。我专门为此换上的新手机号,在那个下午成为整所学校学生口中最熟捻的数串,害我电话接到手软,连课都没法上下去。

我没想惹出这么多麻烦,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并不是想显摆家里有多阔气,也不是为了在新环境里搞点噱头给自己赚人气。我只想在解决生活难题的同时,能交到一位朋友,还能帮助一下贫困生,这就是我的目的。

马自强是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的,此时我正对网络上的漫骂感到焦头烂额,但还是初衷不改,决定找这样一个陪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他说他符合我提出的全部条件,希望能跟我见上一面。这种电话我接得多了,说辞也一样,于是我挺客套地说,谢谢你能给我提供帮助,不过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成绩特别好,比如厨艺特别棒?

他沉默了良久说,我家里特别困难。然后他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句话,我决心就找他。傍晚我按照和他定好的地点准时赴约,那是在学校南门外的一个小书吧门口,我在电话里说我不喜欢让别人知道是我写的帖子,他很贴心,找的这个地方很偏僻,很少人光顾,两个学生在这里见面,感觉上还挺文化气。

他很准时,早早站在那儿等我。我打量着他,个子不高但挺结实,小平头小眼睛,皮肤黑黝黝,穿规矩的白衬衫黑长裤,袖子挽得高高,腰间扎了根挺老土的皮带,表面的漆皮都快磨光了。

他走到我跟前小声问了我一句:“你是林培文吗?”我说是,他就搓了搓手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我就是马自强。”

他挺老实的,这是我对马自强的第一印象。我约他去冷饮店坐下谈,问他喝什么,他擦了下鼻尖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摇摇头说:“我不渴……”

我帮他要了果汁,然后问了他一些生活和学习的详情。他也是新生,与我同在计算机系,成绩可好过我百倍。我问他关于他说的家里很困难是怎么回事,他本就有些拘谨的脸上更显出窘迫难堪来:“我爸不在了,我妈一个人养我跟我弟,今年我读书,我妈连老房子都卖了,到工地上挑沙灰供我,我弟借住在亲戚家,说是开年一毕业就准备不读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凝重了:“我本来在外面找了个做兼职促销的,我又不会说,还耽误了好多课……”

他小心翼翼抿了抿果汁,然后就不说话了。当听到我说让他跟我一起住的时候,他挠挠头,黑黝黝的脸上笑出一抹红晕来。

那天走的时候他挺奢侈地要请我吃雪糕,他说:“你请我喝这么贵的饮料,多不好意思啊。”他那一脸较真的样子把我给逗乐了。

马自强搬来和我住以后,每天都把我租来的房子打扫得亮堂堂的。

我给他每月三百的陪读费,他死活不肯要。他说我帮他省下学校的住宿费,还不收他伙食费,已经是吃了大亏。结果推让到后来就变成了我出房他出力,我买菜他掌勺的“同居”生活。

这样的生活很惬意,马自强的厨艺没得说,功课也超级棒。有人送他外号“马自达”,说他在学习上就跟马自达一样性能良好马力十足。马自强不知道马自达,但他时常自己开玩笑说,他这个名字的含义是要像马儿一样自强、矫健,赴征程,行远路,求真经。

他的“生命不止,自强不息”成了我们的室训,成功地把我感染成一个“有为青年”。平日里马自强话不多,但却理所当然成了“老大”。他理科底子特别好,帮我补习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让我荣幸地成为全班少数不挂科的奖学金获得者之一;他每天生拉硬扯拽我去小树林背单词,看英文电影听英文歌,硬把“英盲”的我在大二下学期就逼过了四级;有时候他还对我“颐指气使”,比如洗衣服的时候就非让我蹲在他身边看他怎样泡揉搓透,做菜的时候也老爱叫我盐糖姜蒜,甚至还限制我看电视和打游戏的时间。

当然,有时为显示我的权力,我打击他也不遗余力。他不活跃,球赛啊舞会啊之类的他竟然从来都没参加过。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不管是否会伤害到他的自尊,我拉着他就往舞池球场上扎,就算他像只醉酒的大猩猩一样面红耳赤乱踩乱踏摔得鼻青脸肿,我也半点同情心都不肯施舍给他,直到他也变成舞林高手、李铁二号。

我们还会在夏天的夜里横七竖八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就着生啤花生米,看着天花板上咿呀呀的老电扇,听着收音机里隐约的歌曲,幻想月色无边星空广袤,然后讲起某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女孩儿来。他惯常的开场白是:“嗳我跟你说个事儿……”然后就神秘兮兮地跟我讲听说有个叫某某的女生喜欢你。我就挺自恋地咂咂嘴皮子,灌出一嘴啤酒泡沫,故作烦恼地叹息:“唉,可惜我对她没什么感觉……”

把酒言欢,那是青春时期男生们友谊最直白的表达方式。

但谁都没能想到,那样心贴心的夜谈终于渐渐集中到一个名字,那个出现在我们翠绿焚花的年代,最耀眼最动听的名字——路晓班。

我们一起认识路晓班,在某次校外球赛后回程的公车上。那时候我们正热烈地讨论着比赛的结果,个个因为胜利把头颅昂得老高。天快要下雨的样子,车上人很多,但闷热浑浊的空气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好兴致。公车进站了,哗啦一下人潮涌出,车厢空了,我们就同时看到了路晓班。

路晓班穿着印了我们学校校徽的粉蓝文化衫,五分牛仔裤,白色耐克帽帽檐压得低低,马尾晃动得挺淘气。她其实并不特别出众,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甜,还有一把温柔婉转的嗓音。她拿着一把深蓝色雨伞,站在前门喊了声“爸,给你伞”,然后递过来就匆匆忙忙跳下车跑了。

就是这惊鸿一瞥,路晓班的样子就印进了我脑海里。那天我特不要脸,一路以路晓班校友的身份跟她爸爸磨磨唧唧套近乎,直到打听到路晓班和我们同一级,播音主持系。

那晚我睡不着了,一直跟马自强嘀咕“公车上那傻妞”。马自强没有应合我的话题,很快鼾声就起来,敢情是踢球踢累了。

第二天我就跑去了播音主持系,用特别烂的搭讪方式认识了路晓班。很快我开始疯狂追求起她来,点歌送花站夜岗,吃饭泡吧看电影,简直要演绎一出后纯情肥皂剧,路晓班却还是对我若即若离。

追求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年,到大三那个情人节前夕,我预备好了第二天的节目,准备给路晓班一个惊喜。我写了大红烫金的请柬让马自强帮我送去,那个晚上他一脸疲惫地回来,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路晓班收下了。

我等了路晓班一个晚上,她却始终没有来。午夜外面下起了雨,我伤心难过又失望,独自一个人喝多了酒,趔趔趄趄往回走。经过学校大门,我突然看到了马自强,他正和一个女生拉拉扯扯,好像在吵架的样子。

奇怪,马自强怎么会跟女生纠缠不清。我因为好奇而变得不识趣,走过去准备打招呼,但就在那一刻,我呆住了。

女生是路晓班。

我的心剧烈发抖,不知为什么好像连站立的勇气都没有,一口气跑回了家。房子里静悄悄的,我打开马自强房间的灯,像困兽一样走来走去。我的心里有一把火在烧,拳头捏了又放,愤怒和屈辱像燃油,吱吱地旺着,几乎要将我烧疯掉。

马自强的枕边放了黑色手抄本,我送他的,他爱把一些精品小文经典句子抄在上面。我不知道原来他也在上面写一点心情感悟之类的东西,但我在看到路晓班的名字时,心里那点猜疑变成了事实。

原来马自强也会偷偷喜欢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的名字叫路晓班。

我们谁也没有获得路晓班的青睐,很快她就与别的男生恋爱。在一次舞会上遇见路晓班,我问她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来,她奇怪地问我你有给我电话或短讯邀请我吗?我意外且愤怒了:所有的错过,原来是马自强从中作祟。

我始终没有告诉马自强那晚我看到的情景,但我借着酒意揍了他一顿。第一次我意识到了马自强的虚伪,在路晓班被别的男生追走以后,他甚至还假惺惺地安慰过我。

但我一直隐忍,我是真把马自强当成了朋友,我不想在失去路晓班的同时再失去友谊,但我对他渐渐留了个心眼。

很快大四来了,每个人都忙着找工作,马自强不止一次地问我毕业后的打算,我都草草带过。那时系上刚好有一个去通用实习的名额,我和马自强都有资格。辅导员找我们谈话,希望我们考虑争取。谈完话我和马自强约了几个同学去喝酒,有人问到这事,马自强毫不犹豫地说:“阿林你上吧,我已经联系到别的地方。”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就在我准备好所有资料想要奔赴面试的时候,家里被盗了。

手提电脑、手机、钱包统统丢失,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档案资料以及所有相关证书也全部不见。报案以后,我像堆烂泥一样躺在床上,马自强进来,坐在我床边一言不发地扶住我的肩,以示安慰。我脑子里突然间冒出一种揣测:丢失了档案证书,对谁最有利呢?

当然,资料可以补回来,简历可以重做,但耽误的时间,是足够一个人抢先争取到实习机会的,况且,一个小偷要我的资料袋做什么呢。从路晓班事件以后我对马自强一直充满了怀疑,那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冲着他大声嚷起来:“你寄人篱下,有什么资格安慰我……”

那是我和马自强之间惟一的一次争吵。我不知道那些话对一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尊的男生来说有多么伤人,我只管把我心里的怀疑像一盆脏水一样将他泼得浑身尽湿。他黝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咬牙切齿想揍我的样子,但他说不出话来,他心虚了。

直到毕业,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第二天就匆匆搬走,据说很快去通用实习了。这证实了我的揣测,他用不光彩的手段得到了这个机会。

六月来了,我们照完毕业照吃过散伙饭,就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来了深圳,他去了北京,即使相互关心扶持着走过了那样一段难忘的青春岁月,到最后我们连一杯祝福酒都没有喝过。毕业后他曾给我寄来过他整理的通用的面试资料和经验总结,还有他用第一笔工资买来的手机,而我也只是退回去,假装不认得这样一个人。

于是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看着毕业照回想当初夜谈的情景,不自觉地哼起《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这首歌。但我知道,马自强这个人,彻底从我生命中淡出了。

半年后我却戏剧化地接到电话,说当初报的案子给破了。其实真的只是一桩普通的盗窃案,被端掉的那个团伙,他们卖掉了我的手机和电脑,但那些捆得密密实实被当作可卖钱之物而顺手牵羊带走的资料证件,却还莫名其妙保留着。派出所把它们寄还给了我,还连同一本黑色手抄本,说是一起找到的。

是的,那上面是马自强摘抄的文章,还有他零碎的心情记录,但那个情人节以后的内容是我所陌生的。他写到因为我,他对路晓班的喜欢退守成了关注,因此知道她和许多男生关系暧昧。他送去的请柬路晓班没有接受,他不知怎么跟我说,只好撒谎骗了我,情人节那天晚上,他央求了她一整晚她都不肯去见我。

那一刻,我才仿佛懂了马自强。他连一杯果汁都不肯亏欠于我,又怎会费尽心机对付我。他对我的好,是带了三分感恩三分尊重三分包容的,是宁肯低头求人也不愿我受到伤害的。

或者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他不懂得说什么,却只想着如何去做。他退让、隐忍,教会我独立、自律,他是敦促我长大牵引我变得优异的人,也是这世上惟一跟我分享过成长中那朵秘密之花的人。

但我终于失去了这个朋友,这个在我成长过程中扮演了亦父亦兄亦友角色的人。

他到底没有留在通用,我辗转打听他的消息,但终于失去了他的消息。我只有在学校BBS上再次挂上了那个帖子:诚征陪读。

我希望他能看得到,我只想对他说一句:马自强,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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