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李文集静日书 -- 留一颗掌心朱砂》

JerryXia 发表于 , 阅读 (613)

发布于:2006-8-26 15:01:18

Side A 他

他不过三十二三,公司里的一般职员。顶头,有部门经理项目主管;身边,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男女同事。

他在这一群人中,算不得高高在上,也不属于万人之下,因此在公司,他总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人。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脸刷牙,对着穿衣镜系好领带;七点十五分,出现在餐桌旁,吃简单的早餐,或牛奶鸡蛋吐司,或清粥小菜煎饼,看一份当天的报纸,特别关注财经版块;七点三十分,准时出门,步行五分钟至61路公交站,等车、上车,约半小时的车程,帝都大厦前站下车,十五分钟时间过天桥,左转,步行一站路到达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途中拨一个永远不存储的电话号码:1388092**,问对方:早上好,到了吗?站在电梯门口,深呼吸,调整面部表情,保持微笑,与同事打招呼,上楼,进办公室,看表,八点二十五,泡咖啡,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他吃快餐店送来的外卖,十块钱的盒饭。去冷清的茶水间冲咖啡,遇上同事蕾丝,无声的暧昧眼神,一个擦肩而过的吻。

周一至周四下午,他按时回家。吃饭洗澡看电视,十一点上床睡觉,偶尔温存地同她做爱。

周五他打电话给她,要加班。周六周日偶尔也回公司。她善解人意,欣然应允,从不过问他的公事。

她每月十五到十八号飞B市,调研考察或培训,中途打一次电话给他,告诉他她的归期,而他往往睡意惺忪,喏诺应答,亦从不过问她的公事。

他们结婚五年。他是迦城,她不是蕾丝。

Side B 她

她不过二十八九,大学里的普通讲师。领导眼里,初出茅庐言语举止间未脱天真作派;学生眼里,虽极好说话刻意放低架子却未见得讨喜。

她在诺大一个校园里,论学历,堪堪一个中文学硕士,仅够站上讲台的基准线;论资历,普通一个教职员工购房名单,长串的院长书记系主任博导排下来,并未见得肯列上她的姓名。所以在学校,她总是一个被人提起时不记得名字只说是带大一新生成天堆笑的那个人。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脸刷牙,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细细描眉画淡淡眼线涂色彩端庄的唇膏;七点正,她在厨房做简单的早餐,有时温牛奶,有时熬淡粥;七点十五分她把早餐端上餐桌,他看报纸的财经新闻时她随手捡生活版块的小文章或影视资讯;七点三十分他出门后,她用五分钟时间清理好餐具,然后锁门下楼推自行车;七点五十她已经微笑着穿过校门出现在车棚并同守车的退休老师打招呼;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她整理头发审视仪表深呼吸面带微笑,八点正她拿着讲义走进教室站上讲台。

中午,她吃学校食堂的员工餐,用饭卡,便宜,五块钱左右。去空荡的教师休息室或长满银杏的西花园,接一个B市的长途电话,笑着用甜蜜的语气低声唤:士俊,吃午饭了吗?

每月一到十四号,还有十九到三十号,她离开学校直接回家。吃饭洗澡看电视,十一点上床睡觉,偶尔温顺地同他做爱。

每周五他打电话给她,说要加班。有时周六周日也回公司。她应声回复,一派贤良,从不过问他的公事。

她十五到十八号飞B市,告诉他调研考察或培训。中途她在另一个充斥着三五香烟气息的房间里打一次电话给他,通知他她的归期。他在那头听来睡意朦胧,说整夜加班累极,却仍好脾气的说来接她,其间亦从不过问她的公事。

他们结婚五年。她是舒曼,他不是士俊。

Side A 他

周五他照惯例打电话给她,她那边声音有一丝沙哑。他随口问:怎么了?什么时候回家?她抽抽鼻子,瓮声瓮气的笑了一下:没事,有点感冒,明天下午的飞机。你还在加班吗?他重重点头:嗯,真够累的,那我明天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蕾丝似笑非笑的脸。

迦城,她怎这般愚蠢,容得你如此诓她。于我,是决计不能,无论如何,定要讨个说法。

蕾丝,你何苦逼我。

呵呵,这怎能算得是逼。我不是低眉顺目的女子,这许多年青春,也值得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迦城,我已给你三年时间。一个女人的青春,并无太多三年好等。我婚期已定,父母之命,再无道理推托下去。他待我甚好,结婚便出国定居。我也已二十七八,你给不出理由,我没缘由不嫁的是不是?

蕾丝,你叫我如何同她开口?

那是你的事。你同她,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舍不得的,怕只是众人称赞的床前明月光吧。你让我怎样能等?这样虚耗下去,不过是让你嚼着白饭粘子裹腹,又端着我这杯墙上的蚊子血解渴。

蕾丝。

迦城,我至多给你一个月时间。你不给答案,一个月后我便在加州寄喜帖予你。

Side B 她

十七日晚她接到他的电话。彼时她坐在B城一个男人房间里的床上,声音因为刚刚的争执与哭泣而显得沙哑。他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听见他抱怨工作太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告诉他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着士俊黑云密布的脸。

舒曼,他怎这般冷血,为工作冷落你至此?若我,是断断不舍。女人,生来便是要受呵护与宠爱的。

士俊,你不能理解的。

呵呵,我确实不能理解。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当初校园里暗淡无光的我不敢求证一个结果,如今我已能给你最好,你却已为人妻。

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舒曼,我已给你三年时间。我是长子,已过而立,并无太多三年可等。婚期是父母定好的,加州的总公司也已来函催促。她亦二十七八,断无理由叫她空等,你若不给我答案,我如何同她交代?

士俊,你岂非太自私?

我承认我自私。若三年前你未再出现,她便是我窗台上的白玫瑰;而三年后走至今日,你已是我心头扎人的一抹艳红。

士俊。

舒曼,我至多给你一个月时间。你不给答案,一个月后我便在加州与你道别。

Side A 他

近日他神思不属。

周五照常上班,在帝都大厦前站下车。

天有些下雨,不很大,微微的细雨,冲淡了一丝夏日的炎热。周围是行色匆匆的行人,妆容精致发型干练的女子,和西装革履神情漠然的男士。

昨晚睡得不是很好,天气实在有点闷热,空调好像出了点问题,整晚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在半梦半醒中看见蕾丝,用绝望的眼神看他,然后频频摇头,神情异常憔悴。他开口想要叫,也不知道发出声音没有,然后一声脆响,猛然间从梦中醒来,发现原来自己是被舒曼的轻呼声惊醒,碎了的玻璃杯扎到她的手。

收拾完残局再昏昏睡去,未曾合眼似的,睁眼便是天亮了。

他走上天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掏出手机开始拨那个熟悉的号码:1388092**。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

他一愕,再拨,同样的答复。他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站在天桥一侧的栏杆旁,看着脚下车流如织,突然无端想到某天应该体验一下蹦极。

八点二十,他已经面无表情出现在公司楼下。

电梯来了,他在逼仄的空间里对着金属门上的倒影调整表情:温和的眼神,得体的微笑。

一群同事进来,嘻嘻哈哈的打招呼。对了迦城,你们部门的蕾丝辞职了,听说是去加州结婚定居了,哎呀,还真是羡慕!

他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像是电梯突然间故障静止。

迦城,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要不请假去看看医生吧。

他在一片如魔音穿耳的关怀声里逃出电梯,跌跌撞撞向老总递上假条,然后面色惨白的离开公司。

破天荒的告假打车回家,进门时,突然想起蕾丝的话:你不给答案,一个月后我便在加州寄喜帖予你。

他开始在房间里翻天覆地的找信箱钥匙。绝决的蕾丝,看穿他的懦弱,连一个月都不肯再给他。可是她寄出的喜帖万万不能让舒曼看到,他已经失去蕾丝,不能再失去舒曼给他的家。

一向都是舒曼开信箱拿报纸信件的,他好容易才在床头柜里找到那串有许多小挂饰的钥匙,连拖鞋都顾不上穿,急急的跑去开信箱。

空荡荡的信箱里没有刺眼的红,还好,蕾丝并不是那种得不到便要毁灭的女人。他长出一口气,正要关上,却突然瞥见箱底一封薄薄的邮件。拿起来看:退信。

是舒曼的退信。寄往B城,娟秀的字迹,倒贴的邮票,写着:于士俊先生(亲启)。退信理由:查无此人。

Side B 她

一个月来她魂不守舍。

十五号她照常去学校,随身带了洗漱用品和简单衣物。

天有些下雨,不很大,两旁的树叶被冲洗得油油的绿,缓解了连日以来的噬人的暑气。不用骑自行车,她撑蓝色碎花的雨伞,站在路口等公交车。

昨晚睡得不是很好,头始终晕晕沉沉的有些闷疼,可能是太热,一直口干舌燥在床上辗转,终于忍不住起身倒冰水喝。

她在朦朦胧胧之间打开冰箱门,用玻璃杯从大瓶的矿泉水瓶里倒水出来。恍惚间突然听见迦城的梦呓,叫一个很妩媚的名字。一惊,手里的玻璃杯就直直的摔到地上,怦然碎裂。

她赤脚站在冰箱旁边,慌忙伸手想要捡那些碎片,不留神被扎了手,忍不住呼了一声痛,把迦城从梦里惊醒。

收拾包扎,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匆匆睡下,手心的疼痛让她不得安宁。白色绷带下她模糊的觉得那些掌纹在飞速诡异的变化,隐隐作痛的神经一阵一阵抽搐,直到天亮。

公车来了,人很多,有些拥挤。她小心翼翼收伞,受伤的左手投了一个硬币在投币箱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没有座位,每个人眼神冷漠的看着她缠上绷带的手,有上学的孩子在嚼烧饼油条,公司女职员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补妆,男人们无一例外的盯着报纸,背大包满脸皱纹的太婆,她的孙子在哭。

下车时她费力撑伞,身边突然一阵骚动,回神时,大挎包已被划破,手机不见了。

手又开始抽痛,她红着脸跺脚咒骂了几声,自认倒霉的走进学校。

头两节没课,她在教室休息室正为丢失的手机抱怨,系上的小吴老师走进来。

舒曼,早上好啊!哎呀,手是怎么了?

她笑笑,不打紧,被玻璃划了。

我说呢,怎么脸色也不太好。

是被气的,早上坐公车被扒,手机丢了。

啊?现在这些贼也太猖狂了点。算了,折财免灾嘛!哦对了,昨天于士俊来电话了,说是已经去加州,最近就要结婚,还拜托我向老同学说抱歉呢。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手心狠狠抽痛一下,喃喃问:什么?哪个于士俊?

哎呀舒曼,你记不得啦?就是咱们大学本科班那个黑黑瘦瘦的于教头嘛,你老是说他讲话带口音的那个!人家现在可是留洋海外啦,哪像我们这些人,还成天捧着个讲义教案的之乎者也个没完!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小吴在讲些什么,惨白着脸扶着沙发开始冒冷汗。直到小吴满脸关切的搀住她,舒曼,手疼了是不是,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她慌忙点头,把挎包往柜子里一锁,假也顾不上请,逃也似的离开学校。

在雨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手心在热热的痛。橱窗里的倒影是一个苍白颓废的女子,她突然想起士俊说的话:舒曼,你不给答案,一个月后我便在加州与你道别。

她开始疯了似的往最近的电信营业厅跑,一路泥水溅湿了小腿也不管。霸道的士俊,洞悉她的虚伪,连一个月都不肯再给她,难怪她之后寄给他的信,一直不见回复。可是她丢了手机,决不能让他把电话打到家里,加州来的越洋电话,迦城不可能不疑心。她已经错过士俊,不能再离开迦城给她的家。

一向都是迦城交家里的电话费和他自己的手机费,舒曼从不过问。家里的电话帐单出来,她看,还好,没有记录,士俊不是那种喜欢牵牵绊绊纠缠不休的男人。她疲倦的笑笑,对营业员小姐说,我要保号,手机号,1319489**。

总算妥当了,她长叹口气,想想,反正来了,帮迦城顺便把手机费一并交了罢。记不清号码,她努力回想,好容易才从记忆里刨出一串数字,报上去,居然是。

拿着长长的手机通话清单,她跌坐在营业厅的沙发上,有些酸楚,有些庆幸。

百无聊赖拿起迦城的单子,好家伙,一个月话费不少。她无意一瞥,目光突然间死死定住,是一个从来没有印象的号码:1388092**。

每日都有频繁的通话。固定的时间:早上八点十分。还有周五加班的时候,还有周六周日回公司的时候。她瞬间想起昨夜那声梦呓,妩媚的名字,蕾丝。

她出门试着用公用电话拨了一个,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我是蕾丝,您哪位?

The Name of The Song 留一颗掌心朱砂

迦城坐在榉木地板上把关于蕾丝的一切记忆统统往身边的小木箱里装。色泽艳丽的丝巾,半管兰寇唇彩,CD香水瓶,圣诞嘉年华的入场券,小本的影集。

他想起蕾丝掌心的那颗朱砂,殷红。

门开了,舒曼面色苍白的进来,看见他,有丝讶异。

怎么没上班?她问。

不太舒服,请假了,回来找点资料,喏,这么一大堆无用的东西。他匆忙盖上木箱盖子,上锁,直直腰对她说,怎么回来这么早?手没事了吧。

还说呢!她有些娇嗔,手疼,也请了假。

哦,那晚上我做饭吧。他体贴的笑笑。

她走进房间,他在厨房开始忙碌。她把墙角的藤条箱翻出来,里面是所有关于士俊的痕迹。浅灰的爱马仕围巾,淡蓝古龙香水瓶,B城的往返机票,三五的香烟盒子和打火机,在学校时写给她的诗集。

她想起士俊掌心的那颗朱砂,灼热。

他在餐厅里叫,吃饭了。她匆忙关上箱子,上锁,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照了照,应声道:来了。

吃饭洗澡看电视。十一点,他们上床。

温柔的做爱。他比以前激烈,却不失一向的温存;她比往日热情,却未减一贯的温顺。

她开口问,以后的周五,你是不是都不用加班?他说,是,那你以后每月的十五号,是不是都不用再去调研考察或培训?她说是,并在他身下流出了眼泪。

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同时在心里想着,多和谐的生活,幸亏从没有对他(她)的公事质疑,否则,岂非枉增愧疚,徒留尴尬。

她不知道他在小木箱里还放着她B城退回的那封信。

他不知道她在藤条箱里还放着他手机的通话清单。

他们都在想,明天记得一定要丢了那个箱子。

灯灭了,墙上的时钟一直嘀哒。恍惚间他又想不知她的伤口是不是迦城和士俊,朦胧中她又想不知他的伤口是不是舒曼和蕾丝。

而你的身边有没有躺着迦城或舒曼,你的掌心有没有留下士俊和蕾丝?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有没有化成一颗殷红灼热的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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